陆氏集团的员工发现,他们的总裁越来越沉默寡言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在会议上咄咄逼人,不再和对手针锋相对,不再熬夜加班到凌晨。
他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把所有应酬都推得干干净净。
商业伙伴渐渐习惯了他这副不争不抢的姿态,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是被之前那场风波打垮了,有人说他是看破红尘了。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沈明泽有一次约他喝酒,被他拒绝了。
沈明泽干脆直接杀到他家,推开那扇从来不上锁的大门,看到偌大的别墅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茶几上摊着几本竹编工艺书,书页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
电视旁边的杂物柜里整齐地放着几双崭新的解放鞋——一模一样的款式,一模一样的尺码,每一双的鞋头都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显然不是陆霆琛自己要穿的。
沈明泽站在玄关,看着这满屋子整整齐齐的寂寞,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火气。
“你是打算守着这堆东西过一辈子?”
陆霆琛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一本摊开的竹编图谱推到茶几边上,给他倒了杯茶。
茶水很烫,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消瘦的脸。
“我想去贵州。”
两个月后的董事会上,陆霆琛正式宣布在贵州设立分公司。
主营业务是竹编工艺品的品牌化运营和销售渠道建设,提案数据详实、方案清晰,从市场调研到供应链搭建到营销策略,厚厚一沓文件摆在每一位董事面前。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董事会成员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所有人都觉得陆总果然还没从之前那场风波里走出来。
周鸿明第一个举手支持。
沈明泽坐在会议桌另一头,看着陆霆琛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举起了手。
于是贵州分公司就这么定下来了。
陆霆琛选的分公司地址在黔东南州府所在地,离石板村大约一小时车程。
他没告诉林小满,只是默默把分公司注册好、租下办公楼、组建好运营团队。
人事主管问他对办公地点有什么要求,他想了想,只说了一句:选个离山近的地方。
一切就绪之后,他独自开着那辆黑色越野车,跟着送货的物流车进了石板村。
榕树还是那棵榕树,树冠在初夏的阳光里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气根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吊脚楼还是那片吊脚楼,木墙青瓦,炊烟袅袅。
孩子们还是那群孩子,只是比两个月前长高了一点,小虎的裤子又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腿,在泥地里跑来跑去。
他把车停在村口很远的地方,步行进村。
他混在游客和来收购竹编的商贩里,穿着一件最不起眼的深蓝色Polo衫,戴着一顶从镇上买的草帽,站在榕树阴影最浓处。
目光越过层层人群,落在莫爷爷木屋门口那个低头编竹筐的年轻人身上。
林小满瘦了一点,但气色很好。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旧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晒得微黑的手臂。
膝盖上放着一个编了一半的竹筐,手指上的白胶布换了新的,弧度弯得很好。
他正在教一个孩子编草蚂蚱,嘴里说着“这根叶子要反过来折”,把草叶翻了个面,手指灵巧地绕了一个圈。
声音还是那样沙哑而平和。
阳光从榕树的枝叶缝隙里洒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碎金。
陆霆琛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袋从镇上买来的水果——几个芒果,一把香蕉,还有一小袋杨梅。
他在镇上水果摊前挑了很久,挑芒果的时候想起林小满说过石板村没有芒果卖,挑杨梅的时候想起林小满说过杨阿婆爱吃杨梅。
他不敢走上前,不敢叫他的名字,不敢让他发现自己。
他怕自己的出现会打破这片来之不易的安宁,怕林小满看到他之后脸上那种放松的表情会消失,怕那些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被他的出现重新撕开。
他只是站在那里,从头到脚把他看了好几遍,目光从他的发梢移到他的手指,从他弯起的嘴角移到他膝盖上那个编了一半的竹筐,像要把这个人此刻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山路慢慢走了回去。
手里那袋水果被他放在村口榕树下的石凳上,用一张便签纸压着,上面写了两个字:给孩子们。
从那以后,每个月他都会来石板村一两次。
每次都换不同的衣服,站在不同的位置,从来不上前。
有时穿深灰色的衬衫站在小卖部旁边,假装在打电话。
有时穿黑色的T恤混在游客堆里,手里举着一台相机,镜头却从来没有对准过风景。
有时干脆什么都不带,只是走到那棵榕树下,站在那里看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他从来不超过半小时,从来不敢走到林小满能看清他的距离,甚至不敢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太久——怕被察觉,怕被厌恶,怕自己好不容易克制住的想念在那一瞬间全部溃堤。
杨阿婆最早发现不对劲。
村口老是有个高高瘦瘦的城里人,好像就是上次的那个大老板,带小满走的那个啊。
是来找小满的吗?不过他怎么总是穿着很贵的衣服却从来不进屋,只在榕树下站着看小满编竹筐。
那个人的皮鞋上沾满了山路的泥,裤脚上挂着几根不知从哪片灌木丛里蹭来的苍耳,草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有一次她故意从榕树下走过,余光瞥见那个人往树后躲了一下,像是在怕被她认出来。
她告诉了林小满。
林小满听了,正在编竹篾的手指停了一瞬。
竹篾悬在半空中,弯了一半的弧度微微颤动着。
沉默片刻,他继续编手里的竹筐,竹篾穿过另一根竹篾的下面,压住第三根的上面,动作不紧不慢。
“随他吧。”
他抬起头,朝榕树下看去。
那片阴影里已经没有那个人了,只有几只鸡在啄地上的榕树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斑。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编竹篾,手指上的白胶布换了新的,弧度依然弯得很好。
只是那天傍晚他收工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走的时候回头多看了一眼那棵榕树。
贵州的夏天来得比帝都早,石板村的梯田已经插完了秧,水面上倒映着蓝天白云。
秧苗嫩绿嫩绿的,一行行整整齐齐地插在水田里,远看像一块巨大的绿色格子布。
榕树上的知了开始叫了,从早叫到晚,声音大得能把午睡的人从梦里拽出来。
孩子们放了暑假,每天缠着林小满去溪里捉螃蟹。
小虎拎着塑料桶跑在最前面,嘴里喊着“小满哥哥快来看这个螃蟹好大”,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林小满卷着裤腿站在溪水里,弯腰翻开石头,帮他们找藏在石缝里的螃蟹,手臂上溅满了冰凉的溪水。
杨阿婆院子里的向日葵开了,金灿灿地冲着太阳转头,吸引了好几只花蝴蝶。
蝴蝶翅膀上有蓝紫色的花纹,停在向日葵的花盘上,忽闪着翅膀不肯走。
杨阿婆坐在院子里择菜,说这向日葵是林小满春天种下的,现在长得比人还高。
莫爷爷的风湿腿在梅雨季里又犯了,膝盖肿得老高,走路都困难,但他还是每天坐在门槛上编竹筐,从不歇工。
林小满每天下午带着药酒去给他擦膝盖,蹲在门槛旁边,把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然后按在莫爷爷肿胀的膝盖上慢慢揉。
莫爷爷疼得龇牙咧嘴,却从来不肯叫出声,只是咬着烟杆,用粗糙的手掌拍拍林小满的头。
陆霆琛把贵州分公司经营得有声有色。
他从石板村莫爷爷和其他老手艺人的竹编里精选出最具特色的产品——如意纹的竹编画框、双线交叉编法的收纳篮、用染过色的细竹篾编成的茶席和杯垫。
每一件都附上手艺人的名字和石板村的介绍,通过陆氏集团的渠道销往全国甚至海外。
他把利润的绝大部分返还给竹编合作社和石板村的匠人们,自己几乎分文不取。
财务经理问他这样公司怎么盈利,他说明年的市场占有率比利润更重要。
只有司机小周知道真正的原因——每周陆总独自开车进山,站在村口榕树下远远看那个编竹筐的年轻人,从来没有上前搭过一句话。
小周有一次忍不住问他要不要进去打个招呼,陆霆琛摇了摇头,发动车子,调头离开。
后视镜里,石板村的轮廓在尘土中越来越远。
五月二十日。
林小满的生日。
陆霆琛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
他订了贵阳最好的蛋糕店能做出的最小的蛋糕——四寸,两个人吃刚好,但他只买了一个。
他挑了一本新的素描本,黑色硬壳封面,纸是进口的细纹素描纸。
第一页画的是石板村的榕树,气根垂下来,树下一群孩子在追跑打闹,小虎跑在最前面,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
第二页还没画,空白的纸页等着被填满。
他没有开车,怕惊扰村里人。
他抱着一大早就从县城取来的蛋糕盒子,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又换了一辆三轮车,颠簸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
蛋糕盒被他用安全带绑在旁边的座位上,双手扶着,像一个护送易碎品的快递员。
三轮车在石子路上颠了一下,他整个人弹起来,第一反应是护住蛋糕。
他把蛋糕悄悄放在杨阿婆的院子里。
石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染桌布,上面压着几根晒了一半的干辣椒。
他把干辣椒挪开,把蛋糕放在桌子正中央。
盒子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只用钢笔写了四个字:生日快乐。
字迹是他练了好几遍才敢写上去的——太用力怕显得刻意,太轻怕看不清,笔画太锋利怕让林小满想起从前那个签卖身契的陆霆琛。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蛋糕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生日快乐,然后转身离开。
林小满傍晚从莫爷爷的木屋里回来。
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金红色,把吊脚楼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看到院子里石桌上放着一个陌生的蛋糕盒。
便签上没有署名,但那手字他太熟悉了——曾经签在卖身契上的凌厉张扬,曾经写在苏婉清卡片上的优雅从容,如今只剩下一句极简的祝福。
那张便签纸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个角,他伸手按住了。
他拆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铺满黄桃的奶油蛋糕,奶油裱花很精致,边角的奶油稍微有点蹭花了——大概是颠簸了几个小时的山路磕碰的,黄桃片被震得移了位,有一片歪歪斜斜地搭在蛋糕边缘。
他对着蛋糕站了一会儿,厨房里杨阿婆在喊他吃饭,他没有应声。
他拿起切刀,切了两块。
一块放在石桌上,正对着村口榕树的方向。
一块端进了屋里。
杨阿婆看到桌上那块蛋糕,问他是谁送的,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切刀擦干净放回刀架上。
“吃蛋糕吧,阿婆。”
陆霆琛蜷在杨阿婆院子后面的土坡上,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枣树的树干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那是村里孩子们刻的,有“小虎到此一游”,有“小满哥哥教我写字”。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能隐约听到院子那头传来的动静——林小满切蛋糕时塑料刀碰到纸盘的轻响,他挪凳子时凳脚蹭过地面的摩擦声,他端着盘子走进屋里时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啪嗒声。
每一声都珍重地收进耳朵里,像在收集某种极其珍贵的声音碎片。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对着风声说“不客气”。
但最终他只是把这三个字按进了手机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又一个字一个字重新打出来。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消瘦的脸,打好的字静静躺在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他做一个决定。
他盯着那个绿色的发送键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里。
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怕惊扰了院子那头的人。
只是继续蜷在那里,背靠着那棵歪脖子枣树,听林小满吃完饭刷碗的水声,听他和杨阿婆道晚安的声音,听他走进吊脚楼关上门的吱呀声。
直到院子里的灯灭了,整个石板村沉入一片只有蛙鸣和星光的安静,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泥土,沿着来时的山路,一个人走回停在山脚路口的车里。
夜深了。
陆霆琛坐在公司宿舍的阳台上。
宿舍不大,一室一厅,是他来贵州之后住的。
阳台上只放得下一把折叠椅和一张小茶几,但他还是多摆了一把空椅子,正对着自己。
空椅子上放着一块没动过的蛋糕,和他放在林小满院子里那个一模一样的款式。
他点了一根蜡烛,看着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贵州的星空比帝都亮太多,银河从头顶横跨天际,密密匝匝的星子像碎钻撒在深蓝色的丝绒上。
没有光污染,没有雾霾,只有漫天的星星和远处山涧里隐约的水声。
“生日快乐。”
他对空椅子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阳台上散开,没有人回答。
他想说“蛋糕记得吃,别放坏了”,想说“杨阿婆家的土鸡可以多吃几只,你太瘦了”,想说“今天在榕树下看到你戴了新的草帽,颜色很配你”,想说“那个教小虎折的草叶子是不是又被他揪断了,我看他又跑去薅了一把新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脸埋在掌心里,任那些细碎的星光落在他手背上,落在他无名指那枚银色的尾戒上。
他想起去年在落地窗前他按着林小满的后颈,那个人浑身发抖,而他说“你连充气娃娃都不如”。
现在他们离得很近,他却要用余生所有不敢靠近的距离来偿还当初没有施舍的那一点点尊严。
蜡烛燃尽了。
烛芯在融化的蜡油里发出最后一丝微光,然后熄灭,一缕细烟袅袅地升起来,散在夜风里。
陆霆琛站起来,把空椅子和蛋糕盘收好。
蛋糕上的奶油在夜风里吹得有些干,他还是用保鲜膜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冰箱里。
然后他走进屋里,关上了阳台的灯。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星光。
书桌上那本新的素描本摊开着,被风吹得翻到了第一页。
第一页是榕树下的孩子们,每一片树叶都画得细致入微,孩子们的笑脸活灵活现。
第二页是一个少年的侧脸——逆着光的轮廓,柔软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
画得很完整,每一根睫毛都细细描过,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也一笔不落地画了上去。
再也没有缺半笔的弧度。
陆霆琛躺在床上,把手机相册里那个叫“他说过的话”的文件夹打开,翻到最新的一张。
是林小满今天发的照片——那个用莫爷爷新技法编的竹编画框,里面嵌着他补完最后一笔的素描,挂在吊脚楼的木板墙上。
配了一行字:挂好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相册,点开置顶的聊天框,打了“晚安”两个字。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闭上眼睛。
窗外银河横跨天际,石板村和州府之间隔着层层叠叠的山,每一座山上都有萤火虫在夜里飞。
他在这里,守着一把空椅子和一张画不完的画,等一个明知不会回头的人。
这是他为自己判处的无期徒刑。
心甘情愿,永不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