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没回家。
他从废弃厂房离开后,把车停在路边,关了引擎,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城市还没有醒,只有环卫工人的竹扫帚声从远处传来,唰——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没睡着。脑子里那根棒棒糖转了一整夜——草莓味的,包装纸褪色了,但糖没坏。它在口袋里硌着他的胸膛,像一颗微小的、沉默的心脏。
五点四十,他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他要再看一次现场。清晨的光线会暴露夜晚发现不了的东西——这是他的经验。太阳直射的角度会让地面的痕迹变得更清晰,阴影的变化能揭示物体之间的空间关系。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需要复查的位置:门口拖拽痕迹的起点、配电箱周围的地面、尸体跪姿位置正前方的墙面。
六点十分,他重新踏入厂房。
晨光从破损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浮动,像无数细小的生命体。空气中的铁锈味比夜晚更重,还混杂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昨夜可能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有些地方泛着水光。
陆沉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他的目光从左手边开始扫描——这是一套他用了十二年的现场勘查流程:从左到右,由近及远,先地面后墙面,先宏观后微观。他像一台扫描仪,把整个厂房切分成不同的区域,在心里打上网格。
然后他看见了。
厂房深处,尸体被发现的位置旁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半蹲的姿势很稳,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他的头微微低着,正在仔细观察地面上的什么东西,右手拿着一支笔,在一个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陆沉舟的手条件反射地按住了腰间的配枪。
“谁?”他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荡荡的厂房里炸开,像一颗石子砸进铁皮桶。
那人站起来,转过身。
晨光正好打在他脸上。
陆沉舟第一眼看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像是刚笑过,又像是一直在笑。他看起来三十出头,五官清瘦但不单薄,皮肤比这座城市的人白一个色号,像是从哪个不需要日晒雨淋的地方挪过来的。他的灰色外套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他站在原地,左手还拿着那个本子,右手举起来,朝陆沉舟晃了晃——不是招手,是那种“我在这里”的随意示意。
“陆队?”他开口了,声音比陆沉舟预想的要低,带着一点沙哑,“江临。新来的心理顾问。”
陆沉舟没动。他上下打量了这个人两遍——第一遍确认他没有武器,第二遍确认自己不认识他。
“谁让你来的?”
江临把本子合上,揣进口袋,朝他走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每一步都很稳,不急不慢。他在陆沉舟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伸出右手。
陆沉舟没握。
江临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他没有露出尴尬的表情,甚至没有停顿太久,只是把手收回去,顺势插进了裤兜,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
他笑了,眼睛弯成一个温和的弧度:“你猜。”
陆沉舟盯着他看了三秒。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不太舒服的东西——不是敌意,是那种你明明在审视他、他却没有被审视的感觉。好像他不是站在陆沉舟面前,而是站在陆沉舟的对面,像一面镜子。
“心理顾问?”陆沉舟的语气不带疑问,是复述,带着明显的质疑。
“FBI回来的。”江临补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行为分析部,五年。之前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读的博士,方向是犯罪心理与行为分析。上个月刚回国,市局把我借调过来的。”
陆沉舟没有接话。他的脑子里在快速运转——FBI行为分析部,那是全球犯罪侧写领域的金字塔尖。这种级别的人才,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空降到地方公安局,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通知。除非有人刻意压着消息。
“我的案子。”陆沉舟说。
这不是疑问句。
江临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的案子。我只是来做心理侧写,给专案组提供参考意见。”他把“参考意见”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签一份免责声明。
陆沉舟绕过他,走向尸体位置。
他蹲下来,检查昨晚没有仔细看的几个地方——尸体的指甲缝、衣物褶皱、地面上的鞋印。江临跟过来,没有靠太近,站在两米外,保持着一种专业的距离。
“你什么时候来的?”陆沉舟头也没抬。
“五点半。”
“谁让你进的现场?”
“警戒线没封。”江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进来的时候,门口的值班民警说你是这里的负责人,让我等你。”
陆沉舟的手指顿了一下。小刘那小子,看见一个自称心理顾问的人就放进来,回头得训。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江临。
“你看了什么?”
江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了两页,念得很随意:“地面拖拽痕迹有三组,不是一次造成的。最旧的痕迹表面有二次沉积的灰尘,大概是三天前留下的;较新的那组覆盖在最上面,和被害人的失踪时间吻合。这说明凶手至少在两个不同的时间点来过这里。”
陆沉舟没有说话。
“配电箱是新的,”江临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里面的接线方式很专业,用的是工业级别的防水胶布,不是家用的那种。凶手要么有电工基础,要么提前做了功课。另外,配电箱外壳上有擦拭过的痕迹,但内侧边缘有一枚不完整的指纹——可能是戴着手套操作时不小心留下的。这枚指纹的方向是朝下的,说明他安装配电箱的时候是站着的,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
陆沉舟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因为江临说的内容——这些他自己也能看出来,只是还没来得及整理。让他不安的是江临说话的方式:不是推测,不是“可能”“大概”“也许”,而是陈述。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报告。
“还有呢?”陆沉舟问。
江临合上本子,抬头看着他。晨光在他眼睛里打了一个转,折射出一种近似琥珀色的光。
“凶手的心理动机变了。”江临说,“十八年前的七起案件,作案手法一致,但心理动机在第三起之后出现了分叉——前三起是纯粹的支配和控制,后四起开始掺杂仪式化的成分。你们当年的卷宗里没有提到这个区别,因为侧写技术还不成熟。”
陆沉舟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没看过卷宗。”他说。
“不需要。”江临的语气没有炫耀的意思,甚至带着一点歉意,好像他知道这句话听起来有多狂妄,“行为模式会留下痕迹,痕迹会说话。这个凶手的‘语言’和十八年前不一样了——他更从容了,更笃定了,他不只是在杀人,他在传递某种信息。”
“什么信息?”
江临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斟酌用词。那个动作很轻,像一只猫在判断要不要跳下窗台。
“‘我回来了。’”他说。
陆沉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厂房外面,太阳又升高了一些,光线从窗户移到地面上,像一个缓慢移动的指针。灰尘还在光柱里浮动,像无数细小的、没有重量的星球。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江临的鞋底很干净。
一个在废弃厂房里蹲了四十分钟的人,鞋底不应该这么干净。除非他在进来之前,已经仔细清理过鞋底。为什么?为了保护现场?还是为了不留下自己的痕迹?
陆沉舟没有问。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三步,停下。
“心理侧写需要多久?”
“二十四小时。”江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我需要所有案发现场的照片、尸检报告、以及十八年前‘血色盛夏’的完整卷宗。”
“你没资格看封存的卷宗。”
“我借调过来的手续上有局长的签字。”江临的语气依然平和,“你可以打电话确认。”
陆沉舟掏出手机,拨了局长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局长显然也是被案子吵醒的,声音里带着起床气的余烬。
“老陆?什么事?”
“有个叫江临的,说是您批的心理顾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局长说:“对,FBI回来的,借调半年。昨天太忙忘了跟你说。他的手续齐全,你配合一下。”
“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我?”
“临时决定的。”局长打了个哈欠,“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我也没办法。你见见就知道了,这个人不简单。挂了。”
电话挂断。
陆沉舟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过身。
江临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兜,姿态松弛。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等待的焦虑,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通电话的结果。
“局长说的。”陆沉舟说。
“嗯。”江临点头,“所以,可以看卷宗了吗?”
陆沉舟看着他。晨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影子从脚下延伸出来,和厂房地面上那些光带交错在一起,像一个被拆散的拼图。
“下午两点,市局档案室。”陆沉舟说完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次。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见到江临到现在,他一直没有问这个人的全名。江临只说了“江临”,两个字,没有提中间名、英文名、或者任何可以追溯到他过去经历的线索。
“江临。”陆沉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舌尖上尝了尝它的味道。
陌生。和那根草莓味棒棒糖不一样。
他弯腰钻出警戒线,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
陆沉舟走远之后,江临还站在厂房里。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把手伸进外套内兜,摸到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照片。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照片的边缘,那边缘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还是老样子。”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灰尘落在光带上,“疑心重,不信任任何人,连手都不肯握。”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悬在半空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晨风的温度。陆沉舟没有握它。在那个瞬间,他看见陆沉舟的眼睛里闪过一样东西:不是敌意,是警惕。那种警惕不是针对一个陌生人的,而是针对一个可能看穿他的人。
江临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看着厂房的天花板。钢架结构在头顶交叉成密密麻麻的网格,像一张巨大的、生锈的网。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网格,看见更上方的天空——灰蓝色,有几朵被晨光染红的云。
“十八年了。”他对着那片天空说。
没有回应。
他把照片重新收进内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鞋底很干净,因为他进来之前在外面的一块旧地毯上反复蹭了好几遍——这是他在FBI养成的习惯,保护现场,也保护自己。
他走出厂房,眯起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
停车场上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陆沉舟的黑色SUV,一辆是他昨晚租来的白色轿车。两辆车之间隔着三个车位,像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三步距离。
江临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
他从内兜里掏出那张照片,展开。
照片上三个人——一个中年女人,两个少年。高一点的少年冷着脸,穿着白色T恤,眼神干净得像冬天的湖水。矮一点的少年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手里抱着一瓶可乐。
十五岁的他,笑得真难看。江临想。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
“陆沉舟。”他在唇齿间念出这个名字,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你不认识我。但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他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震动从方向盘传到掌心,像心跳。
白色轿车驶出厂区,拐上主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城市的喧嚣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废弃厂房远远地甩在身后。江临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从遮阳板上夹下一张借调令——上面有局长的签字和市局的公章。
他把借调令放回去,调高了空调温度。
十月了,海滨城的早晨已经开始发凉。但他刚才在厂房里蹲了那么久,一点都没觉得冷。不是因为他穿得厚,是因为他一直在看着那个背影——那个穿着黑色夹克、弯腰钻出警戒线的背影。
那个背影,他追了十八年。
现在,他终于站在了它前面。
江临踩下油门,白色的车汇入车流,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