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市局三楼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重案组六名侦查员一字排开,法医老周坐在最边上,面前摊着尸检报告的草稿。技术组阿苗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蓝光映着她的圆脸。小刘坐在角落,手里的笔记本已经写了三页,但有用的信息不超过五行。
陆沉舟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黑咖啡和一排橘子味棒棒糖——三根,剥好了糖纸,整齐地搁在纸巾上。这是他的习惯,开会的时候不吃,但必须摆着,像某种仪式上的供品。
他左边空了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是留给江临的。
陆沉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过一分。他不喜欢等人,尤其不喜欢等一个他不信任的人。他伸手拿起一根棒棒糖,咬碎了。
门在这时候开了。
江临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被搅动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排场,而是因为他和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重案组的人穿深色夹克、冲锋衣、或者皱巴巴的衬衫,他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半截精瘦的前臂和一块看不出牌子的手表。他手里拿着一沓A4纸,没有用文件夹,就那么随意地捏着,像是从打印机上刚抽出来的。
“抱歉,电梯等太久了。”他笑着说,语气不像道歉,像打招呼。
没有人接话。
他走到陆沉舟左边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响,像某种小动物被踩了尾巴。阿苗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秒。
陆沉舟没有看他,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人到齐了,开始。老周,尸检结果。”
老周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报告。他的声音带着法医特有的那种平静,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死者李晓雨,女,二十四岁,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为四十八至六十小时前,也就是十月十七日傍晚到夜间。直接死因是机械性窒息,但气管和肺部没有异物,颈部也没有勒痕或掐痕。”
老周顿了一下,翻了一页。
“导致窒息的原因是——膈肌痉挛导致的呼吸抑制。简单说,她的呼吸肌突然失去了收缩能力,肺无法吸入空气。这种情况通常由两种原因造成:神经系统受创,或者某种神经毒素的介入。”
“针孔呢?”有人问。
老周看了一眼陆沉舟,陆沉舟没反应,他继续说:“后颈三个针孔,呈品字形排列,间距在三到四毫米之间。针尖刺入深度约十五毫米,精准刺入颈静脉与周围神经丛的交界区域。这个位置的解剖结构极其复杂,普通人别说扎准了,连找都找不到。”
“毒理检测结果?”陆沉舟开口了,声音很平。
老周的嘴唇抿了一下:“检出了东莨菪碱和琥珀胆碱的复合残留。前者会让人意识模糊、失去反抗能力,后者是肌肉松弛剂,高浓度时可导致呼吸肌麻痹。两种药物的配比……相当专业。”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东莨菪碱和琥珀胆碱,前者是医用镇静剂,后者是手术用的肌肉松弛剂,都不是普通人能从正规渠道搞到的。
陆沉舟拿起第二根棒棒糖,咬碎。
“老周,你刚才说‘配比相当专业’。”江临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不紧不慢的,“意思是这个剂量既不会让受害者在被扎针的时候立刻死亡,又能保证她在被摆成跪姿后、在某个精确的时间点窒息?”
所有人都看向江临。
老周也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针孔是生前伤的,但药物的代谢浓度表明,扎针和死亡之间大约间隔了四到六个小时。受害者在这段时间里是有意识的,但被药物控制,无法动弹,也无法呼救。”
阿苗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她的眼睛从屏幕上方偷偷瞄了一眼江临,又瞄了一眼陆沉舟。两个人都面无表情,但阿苗觉得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滋滋作响,像两根裸露的电线碰在了一起。
“现场勘查呢?”陆沉舟问。
小刘赶紧翻开笔记本:“地面拖拽痕迹三组,时间跨度在三天以上。配电箱是新装的,内侧有一枚不完整的指纹,比对过数据库,没有匹配。厂房内外没有发现监控,方圆一公里内也没有目击者。”
“附近道路的交通监控呢?”
“调了,但那个区域是监控盲区。”小刘的声音小了下去。
陆沉舟没有批评他。他把第三根棒棒糖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没吃。
“好,现在说侧写。”他的目光终于转向左边,落在江临身上,“江顾问,你的分析。”
江临把手里的那沓A4纸放在桌上,没有打开。他靠进椅背,双手交叠在腹部,姿态松弛得不像在开案情分析会,倒像是在咖啡馆里等朋友。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光,像是冬天湖面上反射的阳光,不刺眼,但冷。
“凶手,男性,年龄在四十五到六十岁之间。”江临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能听清,“高智商,受过高等教育,有医学或生物学背景——不是随便学学的那种,是有临床经验或科研训练的那种。他熟悉人体解剖结构,熟悉药物配比,熟悉犯罪现场的反侦察手段。”
没有人插话。
“他的生活状态稳定,有自己的住房,有正当职业,可能是医生、教师、或者研究机构的工作人员。他在社会中扮演着‘受人尊敬’的角色,周围人对他的评价很可能是‘温和’‘有礼’‘专业知识渊博’。他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阿苗的手指慢了下来,她在认真听。
“他的作案模式不是突发的,是长期预谋的。”江临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他在作案前会反复勘查现场,至少三次以上。他会在现场进行‘排练’——不是真的杀人,而是演练每一个步骤,从控制受害者到摆姿势到清理痕迹。这个排练的过程本身,对他来说和实际作案一样重要。”
陆沉舟盯着他。
“他对十八年前的‘血色盛夏’案件有执念。”江临说到这里,语速放慢了,像是在拆解一个精密的零件,“他不是模仿犯。模仿犯会模仿表面特征,比如死法、姿势、针孔的位置,但他们不会模仿心理内核——内核是’仪式感‘和’控制欲‘的结合。这个凶手的作案手法和十八年前高度吻合,说明他要么是当年的凶手本人,要么是当年凶手的’传承者‘。”
“传承者?”小刘忍不住问了一句。
江临看了他一眼,耐心地解释:“有些连环杀手会把自己的‘技术’和‘理念’传授给另一个人,通常是亲近的人或者崇拜者。这个凶手的手法比十八年前更娴熟,但内核没有变,说明他不是新手的模仿,而是老手的延续。”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老周皱了皱眉,但没有反驳。
陆沉舟一直没有说话。他面前的棒棒糖已经被咬碎了两根,第三根还在手里转。他的脑子里有两条线在并行运转——一条是案件的线索,另一条是江临这个人本身。
一个FBI回来的心理顾问,第一次接触本案,就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做出这么详细的侧写,这不奇怪。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他见过更厉害的侧写师。但问题是,江临刚才说的某些东西,不是侧写能推出来的。
比如“配比相当专业”——老周只说了“配比相当专业”,江临立刻接上了“这个剂量既不会让受害者立刻死亡,又能让她在精确的时间点窒息”。这不是复述,这是补充。他比老周说得更详细,好像他已经看过完整的毒理报告。
但毒理报告今天早上才出来,连陆沉舟都还没来得及看。
又比如“排练的过程和实际作案一样重要”——这个结论来自侧写理论,但陆沉舟心里清楚,这个结论是对的。他今早在复查现场时,就已经注意到了地面拖拽痕迹的时间跨度。但江临是在更早的时候——五点半到六点十分之间——在厂房里独自待了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里,他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陆沉舟把第三根棒棒糖放在桌上,没有吃。
“江顾问。”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连阿苗都停了指,“你说凶手的作案手法和十八年前高度吻合。但十八年前的卷宗还在封存状态,你昨天下午才拿到,到今天上午才过了不到二十个小时。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高度吻合’这个判断的?”
所有人都看向江临。
江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紧张。他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很放松,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等这个问题。
“我看完了。”他说。
“卷宗两百多页。”陆沉舟说。
“我看东西快。”江临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像在炫耀,“而且我主要看的是尸检照片和现场勘查记录,文字部分跳过了。照片比文字诚实。”
陆沉舟没有放过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铆钉一样钉在江临脸上:“卷宗里有一处细节,没有在任何公开资料中出现过——当年的七名死者,后颈的针孔间距不是固定的。前三起是三到四毫米,后四起是二点五到三毫米。凶手在作案过程中调整过手法。这个细节,不在照片里,不在现场记录里,在老周当年的手写尸检笔记里。那份笔记没有被扫描进电子档案,只有纸质版。而纸质版,放在档案室最里面的铁皮柜里,需要钥匙才能打开。”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老周猛地抬起头,看着陆沉舟。他当然知道自己当年的手写笔记放在哪里——那是他亲手锁进去的,钥匙在他办公桌的第二个抽屉里。
阿苗张了张嘴,没出声。小刘的笔尖戳在纸上,晕开一团墨。
江临还坐在那里,姿势没有变,表情没有变。他甚至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陆队记性真好。”他说。
“回答我的问题。”陆沉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砸进桌面。
江临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型的雕塑。他在想什么?在想怎么圆这个谎,还是在想怎么承认?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的眼睛。
那一瞬间,陆沉舟看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心虚,不是闪躲,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东西,像埋在河床底下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十八年,磨去了所有棱角,但还在那里。
“侧写推理出来的。”江临说,一字一句,“你信吗?”
会议室死寂。
老周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阿苗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小刘的笔掉在了地上,他没捡。
陆沉舟盯着江临,盯了很久。长到会议室里有人开始不自然地换坐姿,长到窗外的阳光从桌子的这头移到了那头。
他在想一件事——江临刚才没有否认自己看过那份手写笔记。他说“侧写推理出来的”,但没有说“我没看过笔记”。这是语言的艺术,一个心理侧写师最擅长的东西。他把回答做成了一个镜子,反射回去,让提问的人自己去判断真假。
陆沉舟不买账。
但他没有再追问。
他拿起那第三根棒棒糖,塞进嘴里,咬碎了。糖渣在牙齿间咯吱作响,甜味弥漫开来,像某种信号。
继续开会。”
他说完这两个字,靠回椅背,目光从江临身上移开了。
江临也靠了回去。
会议室里的空气慢慢解冻,有人开始轻声咳嗽,有人翻动纸张。阿苗重新开始打字,但她的眼睛还在屏幕上方的缝隙里偷偷观察。小刘弯腰捡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针孔间距。然后划掉了。
老周合上尸检报告,看了陆沉舟一眼,又看了江临一眼。他从警二十三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但这种场面,他真没见过。一个刚来的心理顾问,被重案组组长当着全组的面质疑,不但没慌,反而像一座山一样坐在那里,不动不摇。
老周心里有一个念头,但没有说出来。
他想说的是:这个江临,要么是真的有东西,要么是真的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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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在十点二十结束。
众人陆续离席,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阿苗抱着电脑快步走出去,小刘跟在后面,两人在走廊里嘀嘀咕咕。老周最后一个收拾东西,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还坐在桌边的两个人。
一个在吃糖,一个在看窗外的天。
老周摇了摇头,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陆沉舟和江临。
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白墙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梯形。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和昨天清晨废弃厂房里的那些灰尘一样——同一个城市的灰尘,飘在不同的空间里。
陆沉舟没有看江临。他伸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这是第四根了,今天的第四根。他平时一天只吃三根,但今天,从凌晨到现在,他已经吃了六根。糖分在血液里奔跑,像试图追上什么。
江临也没有看他。江临在看窗外的天空,看得很认真,好像那片灰蓝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里,藏着什么重要的答案。
“陆队。”江临忽然开口了。
陆沉舟没应。
“那份手写笔记,你昨晚也看过了,对吧?”江临的声音很轻,不是试探,是陈述。
陆沉舟咬碎了棒棒糖。
“你看东西也快。”江临补了一句。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江临没有转过来,所以陆沉舟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他——那张脸在路上、在屏幕上、在任何陌生场合都不会引起特别的注意,属于那种“见过就忘”的类型。但有一些细节,在这样一个静默的会议室里,变得清晰起来。
他右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他的睫毛很长,但不翘,垂下来的时候会挡住瞳孔的上半部分。他的下颌线很干净,没有赘肉,像被某只手仔细地削过。
陆沉舟移开了目光。
“你可以走了。”他说。
江临站起来,把桌上那沓A4纸拿起来,没有带走,递给了陆沉舟。
“我的侧写报告,留一份给你。”他说,“里面有我写的针孔间距分析。你可以拿去和老周的手写笔记对一下,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陆沉舟没有接。
江临把报告放在桌上,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更多的人声吞没。
陆沉舟看着那份报告,封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标题。他伸出手,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是江临的字迹——清秀,每一个笔画都收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墨迹。他写“林”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拉得很长。
陆沉舟的手指停在那个“林”字上,停了三秒钟。
他把报告合上,塞进外套内兜,和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和那张褪色的照片,放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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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走出市局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十月底的海滨城,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照在皮肤上暖洋洋的,像一层薄薄的膜。
他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会议室里的那个瞬间——陆沉舟盯着他的眼睛,问他“你怎么知道”的那个瞬间。在那个瞬间,他几乎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了。
“因为我就是林屿。”这句话在他的喉咙里翻涌了三次,每一次都泡在酸水里,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时机不到。陆沉舟还不相信他——不,陆沉舟根本还没有开始相信他。陆沉舟在怀疑他,在审视他,在把他当成一颗要拆的炸弹,用镊子夹着,一点一点地试探引线。
如果他现在说“我是林屿”,陆沉舟的第一反应不是拥抱,而是掏出手铐。
江临走下台阶,走进阳光里。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未读消息。在国外那些年,他的手机永远在响,邮件、短信、工作群的提示音像潮水一样涌来。但回国之后,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砖。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回来了,除了局里负责办手续的那个文员。
他站在路边,等一个红灯。
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个父亲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手里拿着一个草莓味的棒棒糖,蹦蹦跳跳的。江临盯着那个棒棒糖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绿灯亮了。
他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街角公园,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公园很小,只有一个花坛和几棵银杏树,叶子开始变黄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
第一页写的是今天会议上记的要点——不是一个心理侧写师该记的东西,而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的时候,不自觉记下的细节:
“他没睡好,眼底有青。比昨天瘦了。右手腕外侧有一道新伤,不超过三天。左手无名指的旧戒指摘了。”
江临看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陆沉舟曾经有过一枚戒指,银色的,戴在左手无名指上。那是他母亲的遗物,他戴了八年,从母亲过世的那一天开始。江临昨天在厂房里注意到他手上还有戒指,今天早上就没有了。是刚才摘的,还是昨晚摘的?
他不知道。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银杏树的叶子从头顶飘下来,有一片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掉。
“陆沉舟。”他对着空气,轻轻地、轻轻地念出这个名字,“你记得那首曲子。你还记得我吗?”
树叶又落了几片。
他没有等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