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六点十五分,陆沉舟的车停在废弃厂房门口。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线被一层薄雾笼罩,太阳躲在雾后面,只露出一圈模糊的、冷白色的光晕。空气中的潮气很重,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泥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昨夜的露水还挂在野草叶尖上,晶莹剔透,像无数只微小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他下车的时候,看见另一辆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一辆白色的轿车,车身上沾着晨露,引擎盖还微微冒着热气——说明车主到了没多久,不超过十分钟。陆沉舟看了一眼车牌,不认识,但他知道这是谁的车。
整个海滨城,不会有第二个人在清晨六点出现在这个废弃厂房门口。
他弯腰钻过警戒线。警戒带是昨晚新拉的,黄色的塑料带上印着黑色的“警察”字样,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地面上的脚印还很新鲜,一行,从门口延伸进去,步伐均匀,不急不慢。
陆沉舟没有加快脚步。他走在那一行脚印旁边,保持着一掌的距离,不踩踏,不偏离。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在现场,每一个痕迹都可能是证据,包括你自己留下的。
厂房里的光线比昨天清晨更暗,因为雾遮住了太阳。头顶的钢架结构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沉重,像一头俯卧的巨兽的肋骨。空气中的铁锈味被潮气放大了,浓烈得几乎可以尝到——像舔了一口生锈的铁管,舌尖上泛起一股金属的、苦涩的腥。
江临蹲在尸体被发现的位置旁边。
他今天的穿着和昨天不一样——深蓝色的冲锋衣,黑色的工装裤,脚上是一双棕色的登山鞋,鞋带系得很紧。衣服的材质看起来耐磨且防水,显然是专门为出现场准备的。他的头发没有打理,垂下来遮住了一半额头,刘海在额前分出一道不规则的缝,露出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他蹲着的姿势很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落在脚掌上,臀部几乎贴着脚后跟。这不是一个随意的姿势,这是一个可以长时间保持、同时可以在瞬间起跳或移动的姿势。陆沉舟注意到他的左手撑在地面上,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发力,像是在感受地面的震动。
陆沉舟走过去,在他身后两米处停下。他没有说话,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左脚微微向前半步——这是一个观察者的姿势,距离刚好能看到所有的细节,又不至于干扰被观察者的工作。
江临没有抬头,但陆沉舟知道他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因为他看到江临的耳朵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耳廓微微向外张开,像某种小动物在判断风向。
“这么早?”江临开口了,声音被厂房的空间过滤过,带着一层淡淡的回音。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地面上,没有移动。
“你不也早。”陆沉舟说。
“我住得近。”
陆沉舟没有接话。他住得远,开车过来要四十分钟。但他四点就醒了,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脑子里反复转着昨天会议上的那些细节——针孔的间距、毒理报告的时间窗口、江临说的每一句话。四点五十,他放弃了睡眠,冲了个冷水澡,穿上衣服出了门。
江临站起来,转过身。他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比昨天更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也没睡好。
“我复查了几个地方。”江临说,指了指地面,“拖拽痕迹的三组时间跨度,我昨晚仔细量过了。最旧的那组,表面的灰尘沉积厚度大约零点三毫米,根据厂房内的空气流动速度和粉尘沉降率推算,大概是五天前留下的。中间那组,厚度零点一五毫米,两天前。最新的那组,就是被害人李晓雨留下的,没有灰尘沉积。”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零点三毫米、零点一五毫米——这些数字不是肉眼能估算出来的,需要测量,需要计算,需要专业的知识和工具。
“你带了什么?”陆沉舟问。
江临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仪器,比手机还薄,银色的外壳上有一块小小的显示屏。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举到陆沉舟面前。
“激光测距仪,附带粉尘厚度估算功能。FBAU装备,国内不常见。”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介绍一支笔或一把尺子,“我需要精确的数据,不是感觉。”
陆沉舟的目光在仪器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走到尸体被发现的位置,蹲下来,和江临刚才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双脚分开,重心落在脚掌,一只手撑在地面上。不同的是,他没有撑五指,而是握拳,用拳面接触地面。
两个人的身体语言,在这一刻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对称。
地面上的痕迹已经被昨晚的技术组用粉笔圈了出来,白色的线条在水泥地面上画出一个个不规则的圆形,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尸体的轮廓线还在,人形的,跪姿,双手在身后。陆沉舟看着那个轮廓线,脑子里在还原案发时的画面——凶手把李晓雨带到这里,让她跪下,绑住她的手,在她后颈扎下三针,然后等待。
等待四个小时,或者六个小时。
等待药物在她的身体里慢慢扩散,东莨菪碱模糊她的意识,琥珀胆碱麻痹她的呼吸肌。她跪在那里,不能动,不能喊,甚至可能无法思考。她只能等,等那根看不见的绳索慢慢收紧,把最后一口空气从她的肺里挤出去。
然后她倒下,额头触地,像在跪拜。
陆沉舟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撞击水泥的声音很闷,像心跳。
“你在想什么?”江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位置比刚才近了一些。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过身,发现江临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这个距离超出了正常的社交距离,进入了某种更私密、更紧张的区间。一个人可以接受陌生人站在一米之外,但如果陌生人突然靠近到半米,身体会本能地后退。
陆沉舟没有后退。
他看着江临的眼睛,第一次认真地、不带审视地、只是单纯地看着。
那是一双浅褐色的眼睛,虹膜的颜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淡,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照片。瞳孔很大,占据了虹膜的内圈三分之二的面积——在光线充足的环境下,瞳孔不应该这么大。要么是他天生瞳孔偏大,要么是他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久到瞳孔还没来得及收缩。
眼睛下面是一小片青色的阴影,不是眼袋,是血管的颜色透过薄薄的皮肤显现出来,像一张被折叠过很多次的地图上的河流。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恐惧。
不是那种被惊吓后的、短暂的、表面的恐惧,而是一种沉淀在瞳孔深处的、长时间的、与生命等长的恐惧。像河床底部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十八年,磨去了所有棱角,但还在那里,沉甸甸地压着。
还有倔强。
不是那种不服输的、咬牙切齿的、写在脸上的倔强,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树根一样扎进骨头里的东西。它不说话,不争辩,不解释,只是在那里,纹丝不动。
陆沉舟见过这种恐惧和这种倔强。
在很多年前。在一个十五岁少年的眼睛里。
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塑料包装纸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江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在废弃厂房的灰白色晨光中,在铁锈和潮气的包围下,对视了大概有三四秒钟。三四秒钟很短,短到不够说一句完整的话;三四秒钟很长,长到两个人的瞳孔里都映出了对方的脸。
是江临先移开的目光。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地面上的痕迹,动作自然得像是一次普通的视线转移。但陆沉舟注意到,他移开目光之前,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不是眨眼,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细微的震颤。
“你觉得凶手是什么状态?”陆沉舟问。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质感,沙哑、冷淡、不带任何情绪。
江临蹲下来,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地面上一处被粉笔圈出来的痕迹上方,没有触碰。他的手悬在那里,像一只停在空中的蜻蜓,翅膀微微震动,但没有降落。
“他很快乐。”江临说。
陆沉舟皱了皱眉:“快乐?”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快乐。是一种……”江临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精确的、不会被误解的词,“是一种完成的快乐。像一个人终于写完了一本等了很久才等到的小说,或者画完了一幅构思了很多年的画。他的手不抖,呼吸不急,每一步都有条不紊。他不紧张,不害怕,不兴奋。他只是……满足。”
陆沉舟蹲下来,蹲在江临对面,两个人隔着那个被粉笔圈出的人形轮廓线,面对面。这是他们第一次处于同样的高度,同样的姿态,中间只隔着一具已经不存在的尸体。
“你怎么知道他满足?”陆沉舟问。
江临抬起头,目光穿过陆沉舟的肩膀,看向厂房深处某个不确定的方向。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的弧度微微改变了——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回忆和疼痛之间的东西。
“因为从这些痕迹里,我看不到任何慌乱。”江临说,“地上没有多余的脚印,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扎针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滑脱,针孔周围的皮肤没有划痕——一次成功。绑扎带的力度均匀,勒痕的深度左右一致。杀人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熟练到不需要思考了。”
陆沉舟听着,没有说话。
江临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移动,像在抚摸某种看不见的纹理:“凶手在笑。”
“凭什么?”
江临的手停住了。他收回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沉默了两秒,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的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恐惧和倔强同时亮了一下,像深水里的两盏灯。
“因为我也这样笑过。”江临说。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厂房里,每一个音节都被放大、被延宕、被墙壁反弹回来,在两个人之间来回震荡,像一颗被反复击打的乒乓球。
陆沉舟没有动。
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后退,没有前倾,没有握拳,没有眨眼。但他的心脏跳了一下,很重,重到他觉得江临应该能听见。
“你在说什么?”他问。
“我在说,”江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很慢,像在给陆沉舟留出消化的时间,“当你对一件事的掌控达到某种程度,当你确信每一步都在你的计划之内,当你等了很久的那个瞬间终于到来的时候,你会笑。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肌肉的松弛。”
他停顿了一下。
“凶手笑的时候,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陆沉舟站起来。他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三十五岁的关节,在清晨的凉意中总是会响。他看着江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不到两厘米的男人,看着这个会说“我也这样笑过”的心理侧写师,看着这个在昨天会议上被他在众人面前质疑却面不改色的外来者。
“你怎么知道那种笑?”陆沉舟问。
江临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到厂房窗口,面朝东边。雾散了一些,太阳露出一小截弧形的边缘,橙红色的光从雾的缝隙里挤出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
“陆队,你知道吗?”江临背对着他说,“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久了,眼睛会发生变化。瞳孔会变大,为了捕捉更多的光。但这不只是生理上的变化。心理上也会变——你会对某些东西变得特别敏感,对某些东西变得特别麻木。你会习惯黑暗,甚至开始享受黑暗。”
“你在说凶手,还是在说你自己?”
江临没有转身,但陆沉舟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你觉得呢?”江临说。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走到江临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根平行的线,各自延伸,永不相交。
窗外,太阳终于从雾里跳了出来,明亮的光线瞬间充满了整个厂房。灰尘在光柱中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星球。地面上的粉笔线条在强光下变得模糊,那些被人为圈出的痕迹、编号、箭头,都像是要蒸发在光线里,回归到水泥原本的、灰蒙蒙的颜色。
“江临。”陆沉舟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加“顾问”,没有加“同志”,只是名字。
江临没有转头,但他听到了。他的耳朵又微微动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像小动物判断风向的动作。
“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临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太阳又升高了一截,光线从金色的变成了白色的。
然后江临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昨天的不同。昨天的笑是温和的、有距离的、像一面防弹玻璃。今天的笑更深,更复杂,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睛里多了东西——多了一种陆沉舟看不太懂的、潮湿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我是你的心理顾问,陆队。”江临说,“而你是一个心理防线很重的人。所以你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不是在问我‘你是什么人’,而是在问你自己——‘我该不该相信这个人’。”
陆沉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棒棒糖。
“你看,”江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我又看穿你了。”
这一次,陆沉舟没有否认。
他转过身,朝厂房门口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临。”
“嗯。”
“你说的那种笑。”陆沉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地面的灰尘说话,“我也见过。”
他继续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终被门外的晨风和鸟鸣吞没。
江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右手的指尖碰到了那个小本子,碰到了那张照片,碰到了那根还没扔掉的塑料棍。他的手指在那几样东西上来回摩挲,像在数念珠,又像在确认它们还在。
“你见过。”江临对着空无一人的厂房说,“你当然见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去。他的胸腔里有一股酸涩的东西在涌动,像一杯被摇晃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瓶口的缝隙。
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昨晚在天台上写的:
“他今天看我的眼睛了。”
江临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本子,揣回口袋,转身走向厂房门口。
阳光从门口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沉默的河。
---
陆沉舟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引擎。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展开拳头,掌心里躺着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他从不吃草莓味。那是林屿的味道,是苦的。他只吃橘子味的,甜的,甜到能把苦压下去。糖纸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软了,草莓图案的边缘开始洇开,像一朵正在融化的花。
他盯着那根棒棒糖,盯了很久。
“也这样笑过”,江临说。
“我也见过”,他对江临说。
他没有说的是:我见过那种笑。在那辆白色面包车里,在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脸上。
但我见过更早的。在那个十五岁少年的脸上,在他弹钢琴的时候,在他喝可乐的时候,在天台上踮起脚尖、指着自家窗户喊“我妈在炒菜”的时候,在他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像一个傻子的时候。
那种笑,不是凶手的那种。
那种笑,陆沉舟再也没有见过。
他把棒棒糖重新揣进口袋,发动了车。
引擎的震动从方向盘传到掌心,像心跳,像回答,像某种他不敢确认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