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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队,你认错人了第7章 旧照片里的少年
146 段

第7章 旧照片里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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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没有新的进展。李晓雨的社交关系排查了两轮,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联系。她不上网,不社交,不谈恋爱,每天的生活轨迹就是宿舍、图书馆、食堂三点一线。她像一杯白开水,透明到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但正是这种透明,让她成为了一个完美的猎物——一个失踪三天都不会有人报警的人。

陆沉舟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翻来覆去地看那几份报告,什么都没看进去。傍晚六点,他把所有文件锁进抽屉,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回家。他开上了通往城郊的高速公路。

海滨城的秋天天黑得早,六点半太阳就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从西向东呈现出一种渐变的色彩——橘红、紫灰、深蓝,像一块被人用抹布擦过的调色板。高速公路两旁的树木在车窗外飞速后退,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暗淡的金。

四十分钟后,他下了高速,拐进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从楼房变成了平房,从平房变成了菜地。空气里有一股烧秸秆的味道,呛人又亲切。

他停在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前。

这是他的老家。他母亲在这里住了三十年,最后也是在这里走的。房子已经空了大半年,铁门上落了一层灰,门把手上有明显的锈迹。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是母亲亲手种的,现在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实,没有人摘,熟透的柿子掉在地上,摔成一摊摊腐烂的甜浆。

陆沉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糖分在舌尖化开,他的胃却紧了一下。这是他母亲去世后,他第一次回来。

他用钥匙打开铁门,锁芯很涩,转了三四下才开。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有人在哭。

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踩上去有一种潮湿的、绵软的触感。柿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覆盖在杂草上面,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清脆的碎裂声。风从北边吹来,穿过院子,穿过敞开的门,灌进屋里,带走了一些灰尘,也带走了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屋里很暗。陆沉舟摸到墙上的开关,灯没有亮——电早就不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色的光柱扫过客厅、厨房、楼梯,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微小的幽灵。

客厅里的陈设还和母亲在世时一样。沙发上的碎花布罩洗得发白,角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是母亲最后那段时间打翻的中药。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镜片上落了厚厚的灰,但位置没有变过,好像她还坐在那里,随时会伸手去拿。

陆沉舟穿过客厅,上了二楼。木质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每一个台阶都在叫,像是在抱怨这个许久不来的主人。

二楼有三间房。一间是他母亲的卧室,一间是他的,一间是杂物间。他走进母亲的卧室,手机的光照在墙上。墙上挂着几张照片——他母亲年轻时的黑白照,他父亲去世前的一寸免冠照,他穿警服的第一天在局门口拍的纪念照。

还有一张合影。

在梳妆台的镜框里。镜框是木质的,边缘雕着简单的花纹,玻璃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里面有三个人。一个女人,两个少年。

陆沉舟站在梳妆台前,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光柱朝上,照亮了天花板。他拿起那个镜框,用袖子擦拭玻璃面上的灰尘。灰被抹开,露出三个人的脸。

他的母亲站在中间,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盘在脑后,笑得很温和。她左手搭在一个少年的肩膀上,那个少年十七岁,白色T恤,表情冷淡,眼神干净得像冬天的湖水。那是他自己。

他的右手搭在另一个少年的肩膀上。那个少年十五岁,比他矮半头,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手里抱着一瓶可乐。

林屿。

陆沉舟的手指停在镜框的玻璃面上,隔着那层薄薄的、擦不干净的灰尘,抚摸着少年的脸。触感是冷的、光滑的、坚硬的,和十五岁那年夏天的体温完全不同。那年夏天的林屿是热的,像一个行走的小太阳,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可乐的甜味和钢琴的余音。

这张照片是林屿失踪前一个月拍的。

那天是陆沉舟的十七岁生日,母亲买了一个蛋糕,做了几个菜,叫林屿过来一起吃。林屿带了一瓶可乐和一个礼物——一本肖邦的钢琴曲谱,和第一次见面时送的那本一模一样,但这一本不是旧的,是新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沉舟哥,生日快乐。等我成了钢琴家,第一首曲子弹给你听。——林屿”

陆沉舟到现在还记得那行字的笔迹。林屿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每一个字都像在纸上挣扎着站起来。但那个“林”字的最后一笔总是拉得很长,像一条不肯收尾的尾巴。

他记得自己当时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林屿缺了门牙的笑脸,然后把谱子放在桌上,说:“等你长出门牙再说。”

林屿笑着踢了他一脚。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玩笑。

一个月后,林屿在那条巷子里被带走了。

陆沉舟把镜框翻过来,拆开背板,取出那张照片。照片背后还有一行字,是母亲写的,圆珠笔,蓝色的墨水:“沉舟十七岁,小屿十五岁。愿两个孩子平安长大。”

愿两个孩子平安长大。

一个长大了,一个没有。

陆沉舟把照片揣进外套的内兜。内兜里已经有三样东西了——草莓味棒棒糖、江临的侧写报告、一张褪色的照片。现在又多了一张。他把内兜的拉链拉上,拉到头,确认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开始整理母亲的遗物。

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衣服,一床被子,一些锅碗瓢盆。他在衣柜的深处找到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母亲这些年攒下的存折、证件,还有一张他小时候的百日照。他把重要的东西装进一个布袋,不重要的留在原处。屋子里的东西他不想动,也不想带走。他想让这个房子保持原样,保持母亲还在时的样子,哪怕灰尘一天天堆积,哪怕柿子一年年落地。

他在母亲的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村子里零星的灯光,像几颗被遗忘在棋盘上的棋子。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柿子树腐烂的甜味。

“妈。”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声。没有人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他只是想说一下,告诉母亲他回来了,告诉母亲林屿的案子有线索了,告诉母亲他还没有放弃。

他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下楼的时候,他踩空了最后一阶楼梯,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他蹲在那里,低着头,没有动。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突然想起来——林屿第一次来他家,也是在楼梯上摔了一跤,从第三阶滑到第一阶,裤子磨了一个洞,膝盖擦破了皮。他母亲拿了碘伏和棉签,蹲下来给林屿消毒。林屿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哭,嘴里还含着那颗缺了门牙的空洞。

“阿姨,没事,我不疼。”

“还说不疼,都冒血了。”母亲用棉签轻轻点着伤口,动作很轻很慢,“下次小心点,上下楼梯扶着栏杆。”

“嗯。”林屿乖乖地点头,然后转头看着站在旁边的陆沉舟,笑着说,“沉舟哥,你家楼梯比我家多一阶。”

“一样的。”陆沉舟说。

“不一样。我数了,你家十五阶,我家十四阶。”

陆沉舟没有数过,但他相信林屿。那个少年对数字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敏感,什么东西都要数一数,楼梯的阶数、钢琴键的黑白数量、可乐瓶上的气泡。

母亲笑了,摸了摸林屿的头:“你这孩子,什么都要数。”

“数清楚了才能记住。”林屿说,“记住了就不会忘。”

陆沉舟蹲在漆黑的楼梯拐角,膝盖还在疼,但他没有起来。他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微微发抖。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是发抖。像一辆发动了很久但始终没有挂挡的车,引擎在空转,车轮一动不动。

过了几分钟,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了门。

回城的路比来时更黑。高速公路上的车很少,偶尔对面驶来一辆,车灯像两把白色的刀,劈开黑暗,又迅速合拢。陆沉舟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外套内兜,摸到那张照片的边缘。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指腹感受它的轮廓——长方形的,直角,边缘有些毛糙,是被裁开时留下的。

他把手收回来,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车载收音机没有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有人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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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市局已经快十点了。

陆沉舟从侧门进去,走楼梯上七楼。他不想坐电梯,不想在这个时间和任何人挤在同一个铁盒子里。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每上一层就要跺一下脚才能点亮下一盏。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和心跳同频。

重案组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阿苗还在加班,桌上摊着一堆A4纸,是今天调取的路面监控截图。她正对着一张模糊的照片,用放大镜看车牌号,眉头皱得像一团揉皱的纸。

“陆队?”阿苗抬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您还没走?”

“刚回来。”陆沉舟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开椅子坐下。他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永远摆着三样东西——一个印着警徽的杯子、一摞整齐的文件夹、一排橘子味棒棒糖。

阿苗继续低头看监控,没有再说话。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阿苗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照片,不是棒棒糖,是钱包。黑色的皮质钱包,用了好几年,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打开钱包,里面有几张卡、一些现金、一张他的警官证。警官证的照片是三年前拍的,比现在瘦一些,眼神也更锋利一些。

他把新取出的那张照片折了一下,塞进警官证后面的夹层里。那个夹层本来是用来放驾驶证的,但他把驾驶证挪到了别处,给这张照片腾出了位置。

照片塞进去的时候,有点紧,他用拇指用力按了按,把边缘压平整。

然后他把钱包合上,放回口袋。整个动作很快,不到十秒钟。但他没有注意到,阿苗在他掏出钱包的时候,正拿着一张打印的监控截图走过来。

“陆队,您看这张——”

阿苗的话说了一半,停住了。因为她看到走廊的玻璃门外有一个人影。

江临站在门口。

他穿着和白天一样的烟灰色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的热气在杯口上方袅袅上升,在走廊的白炽灯光下变成一团淡白色的雾气。他显然是刚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打算去接水,路过重案组办公室的时候,透过玻璃门看到了里面的光亮。

他的目光落在陆沉舟的手上——那只手刚从口袋里抽出来,钱包已经收好了。但江临看到的是那短暂的一瞬间:陆沉舟的手指从钱包里抽出来,拇指还在夹层的位置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是否安好。

江临的手指微微一僵。

端在手里的茶杯倾斜了一个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角度,水面晃动了一下,有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他的手指上。他没有去擦。他的眼睛盯着陆沉舟的口袋,盯着那个装着钱包的口袋,盯着那个夹层里的东西。

那僵硬的持续时间不到一秒。一秒之后,他恢复了正常。他推开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和平时一样的、温和的、没有攻击性的笑容。

“还在加班?”他问,语气轻松。

“阿苗在整理监控。”陆沉舟说。他也在看着江临,但目光是散的、随意的,像一个普通人在和另一个普通人说话。

但他在看。

他在看江临的手——那只右手的手指上有一小片水渍,还没有干,说明刚才洒了水。洒水是因为手抖了。手抖了是因为看到了什么。看到什么了?他看到了我掏钱包。钱包有什么好看的?他不应该在意一个钱包。

除非他知道钱包里有什么。

陆沉舟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某个他一直不敢直视的角落。他没有表露出来,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和阿苗敲键盘、江临转笔一样,是刻在骨头里的节奏。

阿苗把监控截图递过来:“陆队,这张是城东公交站附近的,时间和李晓雨失踪当晚吻合。但画面太模糊了,看不清人脸。”

陆沉舟接过截图,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明天让技术科做图像增强处理。”

“好。”阿苗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打了个哈欠,“那我先走了。陆队,您也早点回去。”

“嗯。”

阿苗抱着文件走到门口,看了江临一眼。江临朝她点了点头,阿苗笑了一下,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沉舟收拾桌上的东西——文件夹摞在一起,杯子里的凉水倒进窗台的花盆,棒棒糖的糖纸扔进垃圾桶。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江临就站在门口,手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陆队。”江临忽然开口。

陆沉舟没有抬头,继续擦拭桌面上的水渍。

“你今天回老家了?”江临问。

陆沉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今天去了哪里。阿苗不知道,局长不知道,小刘不知道。江临不知道,也不应该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抬起头。

江临笑了笑,用下巴点了点陆沉舟的鞋:“你鞋底的泥。城郊的土和市区的土不一样,黏度更高,颜色偏红。海滨城只有城西那片老城区才有这种土,而那片老城区里,只有你老家的那个村子还有没硬化的土路。”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边缘确实沾着一小圈深红色的泥,干了大半,裂成细小的纹路。他没有擦,因为他没注意到。

他抬起头,看着江临。

“观察力不错。”他说,语气不是夸奖,是陈述。

“职业病。”江临说。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秒。然后陆沉舟站起来,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

“走了。”他说。

“路上慢点。”江临侧身让出门口。

陆沉舟从他身边走过,肩膀擦着肩膀,距离近到能闻到江临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某种花果香的、甜而不腻的味道。他走出办公室,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江临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根被茶水溅湿的手指,水渍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小片微乎其微的、紧绷的触感。他把手指举到眼前,看着指尖上那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痕迹。

“钱包。”他低声说。

他看到了。陆沉舟掏钱包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钱包的牌子、颜色、磨损程度,也看到了陆沉舟往夹层里塞东西的动作。但他没有看到那张照片,因为角度不对,距离太远,时间太短。

他不需要看到。

他知道那是什么。

十八年前,他见过那个钱包。黑色的,皮质的,边角磨得发白。陆沉舟从十五岁用到三十五岁,二十年没换过。他说“用习惯了”。

那个钱包里,有一张照片。三个人——陆沉舟的妈妈,陆沉舟,林屿。

林屿笑得缺了一颗门牙。

那张照片是陆沉舟的妈妈拍的。林屿记得那天——陆沉舟十七岁生日,他带了一瓶可乐,穿了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笑得特别傻。陆沉舟的妈妈说:“你们两个站好,我给你们拍一张。”陆沉舟不笑,他就笑,笑得露出了那个黑洞洞的缺口。

后来照片洗出来了,陆沉舟的妈妈给了他一张,陆沉舟一张,自己留了一张。

他那一张,在过去的十八年里,被翻看了无数次,边角起了毛,正面被指纹磨得发亮。现在它在江临宿舍的枕头下面,每天晚上他都会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陆沉舟那一张,在钱包里。二十年没动过。

江临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会儿眼。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还亮着,苍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颧骨上。

“还是没扔。”他低声说,声音被墙壁吸走,没有回音。

他睁开眼,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那间朝北的小房间,墙上没有钉子,桌上只有一支笔和一份卷宗。他坐下来,翻开卷宗,看到第三起案件的照片。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后颈三个针孔。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卷宗合上。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行字:

“今天,他把那张照片放进了钱包。二十年前的那张。”

然后他删掉了这行字——和昨晚一样,不需要记。他一样都不会忘。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棒棒糖,不是小本子,是一颗白色的、光滑的小石子,比拇指盖大一圈,圆得像被水冲了很多年。

这是他从老家庭院的那棵柿子树下捡的。今天下午,陆沉舟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的时候,他就在马路对面的一辆车里。他没有下车,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看着陆沉舟站在柿子树下,看着陆沉舟推开门走进去,看着二楼窗户的灯光亮了一下(手机的手电筒),看着那束光在房间里移动,像一颗缓慢的、孤独的星。

他等了四十分钟。然后陆沉舟出来了。他看到了陆沉舟的脸——没有哭,没有笑,没有什么表情。但那颗白色的小石子告诉他,陆沉舟在屋子里待了四十分钟,一定做了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陆沉舟把那张照片放进了钱包。

江临把那颗小石子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灯管看。灯光穿过石头,把它照成半透明的,里面有一些细微的纹路,像树的年轮,又像指纹。

他把石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沉舟哥。”他对着石子说。

这三个字在他舌尖上停留了很久,像一颗含了十八年还没有化完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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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走在停车场的路上。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他没有整理,任由它们遮住眼睛。停车场里只有几辆车,他的黑色SUV停在最里面,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走到车旁边,没有立刻开门。他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翻到警官证后面的夹层。

那张照片露出一角,正好是林屿的脸。少年的笑容在路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股傻气隔着十八年的时光、隔着塑料膜、隔着灰尘,还是扑面而来。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张开着,像是在说什么。

陆沉舟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钱包合上,放回口袋。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载收音机自动打开,播放着深夜的音乐节目。主持人低沉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接下来是肖邦的夜曲,作品第九号第二首,献给所有在深夜还没有入睡的人。”

琴声响起来的那一刻,陆沉舟没有关掉。

他握着方向盘,听完了第一个小节,第二个小节,第三个小节。

然后他关掉了。

不是不想听,是不能再听了。再听下去,他会想起那个夏天的午后,想起林屿坐在钢琴前的背影,想起缺了门牙的笑脸,想起那句“我以后要当钢琴家”。

他需要清醒。需要保持眼睛干燥,手指稳定,心跳均匀。

他把车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夜的城市。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明暗交替的频率和钢琴曲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看着前方的路,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回老家的路上,他发现了一个细节。在那个废弃厂房附近,有一栋居民楼的顶层,窗户半开着。不是正对厂房的那一面,是侧面,角度刚好能看到厂房门口。

他说不清为什么注意到这个。可能是当警察的直觉,也可能只是巧合。但他把这个位置记在了脑子里。

他心想,明天,可以去问问那栋楼的住户。

不为了什么。

只是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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