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索来得突然,像这个季节的雨一样毫无征兆。
十月二十七日下午,阿苗在城北老教堂周边商户的私人监控中发现了一段关键画面。十月二十四日上午十点十二分,一辆深灰色的SUV出现在教堂侧面的小路上,停留了大约四分钟,然后驶离。车牌号模糊不清,但车型和颜色与十八年前“血色盛夏”案件目击者描述的那辆嫌疑车辆高度吻合——同样都是深灰色SUV,同样都是老款,甚至连车身上的某处疑似剐蹭痕迹的位置都相似。
陆沉舟看完这段监控后,只说了两个字:“定位。”
阿苗的手指在键盘上飞了半个小时,从城市交通系统的数据库中锁定了那辆车的活动轨迹。车辆登记在一个叫“周远”的人名下,四十七岁,无固定职业,有过一次酒后驾车的记录。车辆的GPS信号最后出现在城东郊区的一片待拆迁区域,距离李晓雨案发的废弃厂房不到三公里。
陆沉舟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小刘,叫上两个人,跟我走。”
江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办公室门口。他手里拿着那个本子,目光落在陆沉舟脸上,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说“我跟你去”。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门口的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动。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关门,门开着,是对江临说的——“跟上。”
江临跟上了。
三个人一辆车。小刘开车,陆沉舟坐副驾驶,江临坐后排。车驶出市区,开上通往城东的公路。路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空地。天空从西边开始变暗,一大片灰黑色的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头顶移动,像一床被人从天上扔下来的脏棉被,越铺越厚,越压越低。
“要下雨了。”小刘说了一句废话。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移动的光点——那辆灰色SUV的GPS信号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到十分钟车程。他攥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发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接近。他正在接近什么东西。可能是线索,可能是凶手,可能是一堵他撞了十八年还没有撞开的墙。
车载收音机里传来天气预报的播报:“本市将迎来强对流天气,预计傍晚到夜间有中到大雨,局部暴雨,请市民注意防范。”
陆沉舟关掉了收音机。
车拐进一条窄路。路两边是成片的老旧民居,墙皮剥落,窗户破碎,门板上用红漆写着“拆”字。有些房子已经被推倒了,留下一堆堆碎砖和裸露的钢筋,像被拔掉牙后的牙龈。那辆灰色SUV的GPS信号最后停在这片区域的某处,但到了现场附近,陆沉舟发现这里根本没有路可走了。
“下车,步行。”他说。
三个人推开车门,走进这片废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尘土味,脚下是碎砖、瓦砾和干枯的杂草。风吹过来,卷起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头顶的云层越来越厚,天色从灰白变成灰黄,从灰黄变成一种不健康的、铅灰色的暗。
他们沿着一条被拆了一半的巷子往里走。巷子两边的房子只剩下残垣断壁,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空洞的眼窝。陆沉舟走在最前面,小刘跟在中间,江临走在最后。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和风吹过碎砖的声音混在一起,几乎听不出来。
走了大约两百米,陆沉舟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不再移动的光点,然后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栋半塌的二层小楼。
“就是这里。”
三个人呈扇形散开,小刘从左侧绕过去,陆沉舟走正面,江临从右侧包抄。陆沉舟的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没有拔出,但保险已经打开了。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砖的缝隙之间,尽量减少声响。
他走到一楼的窗口,侧身贴着墙壁,朝里面看了一眼。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家具,没有人影,只有地上几滩黑色的污渍和墙角一堆烧过的纸灰。他绕到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锁扣已经被撬开,木门上留着新鲜的撬痕——金属工具留下的,边缘的木纤维还是浅黄色的,没有被灰尘覆盖。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没有那辆车,也没有人。地上有几组新鲜的脚印,大小不一,方向不一,说明不止一个人来过这里。墙角有一张折叠椅,椅子前面的地面上有几个圆形的痕迹,是杯底留下的水渍,还没有完全干透。
“人走了,不久。”陆沉舟的声音很低,但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还是产生了回音。
小刘从后门走进来,摇了摇头:“后面也没有。”
江临从右侧的窗户翻进来,蹲下来,看着地上的一组脚印。他的目光很专注,眉头微皱,伸出一根手指悬停在脚印上方,测量着长度和宽度。
“三个人的脚印。”他说,“一个是我们刚才在外面留下的,另外两个更早,大概四到六个小时前留下的。其中一组脚印的后跟磨损特别严重,说明这个人的走路姿势有问题——可能是旧伤,也可能是天生的步态异常。”
陆沉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他没有退开。
“四到六小时前,那就是今天上午。”
“对。”江临抬起头,目光从脚印移到陆沉舟脸上,“我们离他不远。”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啪。砸在破碎的窗玻璃上,声音很大,像有人在远处开了一枪。紧跟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从“啪嗒啪嗒”变成了“噼里啪啦”,从“噼里啪啦”变成了“哗啦啦”。天空像被人捅了一个窟窿,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倒灌下来,瞬间就把这片废墟浇透了。
雨水从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在地面上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碎砖被冲得发亮,干枯的杂草被压趴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泥土腥味。雨声大到说话几乎要靠喊,远处的天际线被雨幕完全遮住,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铅灰色的白。
“先出去!”陆沉舟喊了一声。
三个人冲出了那栋半塌的房子。外面的雨更大,雨点砸在身上不是温柔的抚摸,是硬的、凉的、像无数颗小石子从天上砸下来。陆沉舟的头发被打湿了,雨水顺着额头淌进眼睛,视线变得模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眯着眼睛环顾四周。
这片废墟里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那些破房子都已经塌了大半,屋顶是透的,墙壁是裂的,站在里面和站在外面没有区别。他们只能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但跑了不到一百米,小刘就喊住了他。
“陆队!前面的路被冲了!”
巷子的低洼处已经积了半米深的水,浑浊的泥水夹杂着碎石和树枝,正从高处往下涌。水的流速很快,带起一片片细小的漩涡,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涌。这条路走不了了。
“往回走!绕另一边!”陆沉舟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们绕了两条巷子,每一条都被积水堵住了。这片待拆迁区域的地势低洼,排水系统早就废弃了,暴雨一下来,水就往这里灌,把所有的出口都封死了。陆沉舟停下来,环顾四周,雨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水位已经漫过了脚踝,正在往小腿上涨。
他看到了一处相对完整的小型建筑——一座废弃的桥洞从一座坍塌的厂房下面穿过,洞口不大,但看起来足够遮雨。桥洞的主体是混凝土结构,没有坍塌的迹象,洞口有一半被碎砖堵住了,只剩下一人宽的空隙可以钻进去。
“那边!”他朝桥洞的方向指了一下,然后领头冲了过去。
三个人依次钻进了桥洞。
洞里的空间不大,大概六七平米,高度勉强能让一个成年人站直。地面是湿的,但不积水,水从洞口流进来,又被另一端的一个小缺口排了出去。洞壁是粗糙的混凝土,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摸上去滑腻腻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腐败的气味。雨声在桥洞里被放大了,噼里啪啦的声响从各个方向涌来,在封闭的空间里来回反弹,像被困在鼓里的蚂蚱。
小刘靠在洞壁上,喘着粗气,头发和衣服都在往下滴水。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了看陆沉舟,又看了看江临,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陆沉舟站在洞口,面朝外面,背对着洞内。他的外套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轮廓。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他没有抖,没有缩,就那么站着,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多年但始终没有倒下的石头。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小的、压抑的、几乎被雨声吞没的声音——牙齿打颤的声音。哒哒哒哒哒。不是冷的那种打颤,是那种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拼命往外钻的颤抖。
他转过身。
江临蹲在桥洞最里面的角落,蜷缩着,双臂环抱在胸前,手指紧紧抓着衣袖。他的脸色惨白,白到嘴唇和皮肤几乎没有区别,白到颧骨下面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眼珠微微颤动,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无处可逃的动物。
他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微颤,是剧烈的、全身的、像筛糠一样的抖。他的肩膀在抖,手臂在抖,手指在抖,膝盖在抖,连下巴都在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就是从那里来的。他的呼吸急促而短浅,像一个人被淹在水里,拼命把头伸出水面,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陆沉舟见过这种反应。不是在工作里见的,是在很多年前见的。在十五岁的林屿身上。怕黑,怕封闭的空间,怕被人从后面抱住。那些恐惧不是性格上的胆小,是刻进骨头里的条件反射,是关在小黑屋里八个月的后遗症。
“江临。”他叫了一声,声音不算大,但在桥洞里很清晰。
江临没有回应。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朝着陆沉舟的方向,但目光没有聚焦。他看着陆沉舟,又像没有在看陆沉舟,他的眼睛穿过陆沉舟的身体,看向他身后的某个地方——某个更远的、更黑暗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陆沉舟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两个人的脸相距不到半米,他能看到江临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冷的,是恐惧催出来的冷汗。他能看到江临颈侧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像一条被压住尾巴的蛇在拼命挣扎。他能看到江临的喉结在上下滚动,一下又一下,像在吞咽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已经湿透了,但还有一点体温残留——把它披在江临的肩上。外套的重量压在江临肩膀上,那一瞬间,江临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然后他的颤抖慢慢减轻了,从剧烈的、全身的抖,变成了轻微的、局部的颤。
陆沉舟没有退开。他蹲在那里,和江临保持着同一个高度,同一个距离。雨声在桥洞里轰鸣,像一万面鼓同时被敲响。小刘站在洞口,背对着他们,假装在看雨。他的耳朵竖得很高,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外面的雨幕,不敢回头。
“你在这里待过?”陆沉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江临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是在说什么?是在喊谁?是在念一个名字?还是只是在无声地、机械地重复着某个被刻进骨头里的、永远不会消失的咒语?
陆沉舟没有再问。
他蹲在那里,看着江临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那个看不见的深渊里拉回来。这是一个缓慢的、痛苦的过程——像一个人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浮,每上升一米都要承受水压变化带来的剧痛。江临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深长,从深长变成了平缓。他的手指松开了衣袖,慢慢张开,又慢慢握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还能动。他的眼珠不再颤动了,瞳孔慢慢缩小了一些,目光从那个遥远的地方收回来,聚焦在陆沉舟脸上。
他的嘴唇终于不再动了。
但他没有看陆沉舟的眼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裤腿,看着地上那摊从衣服上滴下来的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没。
陆沉舟站起来,退了两步,把空间让给他。他转过身,重新面向洞口,看着外面的雨幕。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灰白色的水幕从天上垂下来,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远处的废墟、近处的积水、头顶的乌云,全部被雨打成了一片模糊的、没有边际的灰。
他的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根草莓味棒棒糖。糖纸被雨水浸湿了,皱巴巴地粘在他的手指上。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攥着,攥得很紧。
外面的雨声大到几乎要把这座桥洞掀翻,但在这一片轰鸣之中,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近,是从身后传来的——江临的呼吸声,一点一点地恢复了正常。
他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