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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队,你认错人了第13章 局里的流言
137 段

第13章 局里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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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已过,但专案组的生活依旧如暴雨侵袭般忙碌。李晓雨和第二个受害者的尸检报告堆在陆沉舟的桌上,像两座永远不会融化的小雪山。监控组在城东那片废墟里又翻出了几段模糊的画面,但没有一段能清晰到辨认出人脸。走访组问了将近两百个人,没有人记得在案发前后看到过可疑的车辆或人员。

案子像一摊死水,表面上纹丝不动,但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流动。

陆沉舟这三天几乎没有离开过办公室。他在桌上铺开两张大地图,一张是城东老纺织厂周边,一张是城北老教堂周边,用红色的马克笔在上面画满了圆圈和箭头。他把两个案发地点用一条线连起来,发现这条线正好穿过那片待拆迁的废墟——就是他们暴雨那天去过的那个地方。废墟的中心点,距离两个案发地点的直线距离几乎相等。这意味着什么?凶手住在那里?还是他选择了一个中间点作为自己的“基地”?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问题,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没有写答案。

江临这三天也很少离开办公室。他坐在那个靠墙的角落,安静地翻卷宗、写报告,偶尔去接一杯水,偶尔站在窗前看一会儿外面的天。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阿苗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摸一下自己的后颈——手指从耳后滑到肩膀,像在确认什么还在,又像在确认什么已经不在了。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桥洞里的那个晚上,三个人回到局里之后,谁都没有再提起。陆沉舟没有问,江临没有说,小刘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但那件外套——陆沉舟的黑色夹克,江临第二天早上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陆沉舟的桌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谢谢。洗过了。”陆沉舟看了一眼,把外套穿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但阿苗注意到,他扔纸条之前,手指在那张纸上停了一秒——像是在读什么,又像只是随手一揉。

阿苗这三天也很忙。她在处理从废墟周边调取的上百个小时的监控视频,眼睛干到每隔半小时就要滴一次人工泪液。但再忙,她的耳朵和眼睛也没有从两个人身上移开过。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关注他们,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直觉,也许只是因为——她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两根电线,明明没有碰到一起,但靠近到一定距离就会产生火花。

十月三十日,星期四,下午三点。

阿苗去技术科送硬盘,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听到了一段对话。两个她不认识的民警,看样子是从别的部门借调过来帮忙的,靠在窗边抽烟,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她听到。

“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心理顾问,江临,是空降的。公安部直接下的借调函,连局长都没法拒绝。”

“关系户呗。这种人我见多了,履历写得天花乱坠,其实啥也不会。”

“也不能这么说,我听说他在FBI待过,挺厉害的。”

“FBI?你信?花钱就能买的履历。再说了,真那么厉害,怎么不留在美国?回来干嘛?”

阿苗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站在走廊拐角,背靠着墙壁,手里抱着硬盘,竖着耳朵继续听。

“还有啊,我听说他来的第一天就和陆队杠上了。陆队不想要他,局长硬塞的。这不是关系户是什么?”

“陆队那个人,谁都不想要。他对谁都是那副冷脸。”

“不一样。我听说陆队在会上当面质疑他,问他怎么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细节。那场面,啧啧。”

阿苗的手指在硬盘外壳上收紧,指甲盖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拐角走了出来,步伐很快,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两个民警看到她,立刻掐了烟,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那种“被发现了”的表情。

阿苗没有看他们,径直走了过去。

但她把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下午四点,阿苗端着两杯咖啡,敲了陆沉舟办公室的门。

“进来。”

陆沉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两张画满红圈的地图,手里拿着一根没剥开的棒棒糖,在指间转着。他的胡子刮了,眼底的青还在,但比前几天淡了一些。看到阿苗进来,他放下棒棒糖,靠进椅背,等着她说话。

阿苗把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她喝了一口咖啡,烫得缩了一下舌头,但她没有放下杯子,而是用杯子的温度来掩饰自己组织语言的时间。

“陆队,我听到一些话。”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有人在传江顾问是靠关系进来的。”阿苗说完这句话,眼睛盯着杯口的热气,不敢看陆沉舟的脸,“说他来路不明,说他履历造假,说他……不该待在专案组。”

陆沉舟没有说话。

他拿起桌上那根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糖纸被他捏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只有一下,很短,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某种压制。

“我知道。”他说。

阿苗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任何她预期中会看到的情绪。只是平静,一种很深很厚的、像冬天的湖面一样的平静,看不到底,也不知道冰下面藏着什么。

“您早就知道了?”阿苗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那您……不管?”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阿苗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从肩膀到胸口,沉甸甸的。

“嘴长在别人身上。”陆沉舟说,“案子破不了,说什么都是废话。案子破了,说什么也都是废话。”

阿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像是在替她表达某种不甘心。

“还有一件事。”阿苗站起来,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过身,“陆队,他们说您不愿意和江顾问一起干活,说他……拉低了专案组的水平。您要不要澄清一下?”

陆沉舟拿起地图上的红色马克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阿苗没有看清他写了什么,但看到他写完字之后,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拧紧,放在地图旁边,放得很正。

“不需要。”他说。

阿苗咬了咬嘴唇,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又停了一下。她转过身,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陆沉舟还坐在那里,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但阿苗觉得他没有在看地图,他在看地图之外的某个地方,很远,很暗,她看不到。

她走了。

陆沉舟坐在椅子上,棒棒糖在嘴里从左挪到右,又从右挪到左。他的手放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那根红色马克笔,笔帽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关系户。”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没有出声。

他知道这些流言从哪来的。不是恶意,是惯性——任何一个空降到一个成熟团队的外来者,都会被这样议论。何况江临来的方式确实不寻常,公安部直接下函,跳过了一切常规程序。他查过江临的履历,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博士是真的,FBI行为分析部的经历也是真的。他甚至还打了一通越洋电话,通过一个老关系辗转确认了江临在FBI的工作表现——“专业能力极强,但人际关系一般,不太合群”。

不太合群。陆沉舟在心里重复了这四个字。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不合群的人有两种。一种是真的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另一种是刻意保持距离,怕被人靠得太近。

他是哪一种?陆沉舟想。他想起江临请全组喝奶茶的那天——所有人都有,除了他。他想起江临在会议室里被全组人注视的时候,脸上那个温和的、没有破绽的笑容。他想起江临在桥洞里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的样子,和第二天回到局里时脸上那层重新戴上的、完好无损的面具。

一个人可以在两种状态之间切换得如此迅速、如此彻底,说明这两种状态都是他。一个是给别人看的,一个是藏起来的。

陆沉舟把马克笔插回笔筒,站了起来。

下午五点四十,阿苗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她今天不值班,打算早点回去睡觉——这三天她加起来睡了不到十个小时,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把硬盘锁进抽屉,关掉电脑,拿起包,正准备走,小刘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

“阿苗,晚上火锅局,你去不去?”

阿苗愣了一下:“什么火锅局?”

“江顾问请客。”小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说大家最近太辛苦了,请全组吃火锅。六点半,老地方,渝味轩。”

阿苗的手指在包带上攥紧了。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全组,是全组吗?包括陆队吗?她张了张嘴,想问,但没有问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六点二十,渝味轩。

火锅店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红油锅底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辣得人嗓子发紧,又香得人走不动路。店里已经有几桌客人了,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在天花板下聚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把灯管的光都模糊了。

小刘已经占了靠里面的一张大圆桌。阿苗到的时候,小刘、老周和另外两个侦查员已经到了,桌上摆了几碟凉菜和饮料。阿苗坐下来,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陆沉舟。

“陆队呢?”她问。

小刘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他说他不来。”

“哦。”阿苗应了一声,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有一股涩味。她皱了皱眉,没有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

江临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换了一件深色的卫衣,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了一些,看起来不像是在办公室里待了一整天的人。他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不是菜,是酒——几瓶啤酒和一瓶白酒。

“江顾问,太客气了。”小刘站起来接过酒,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江临笑了笑,坐在了小刘旁边——那个位置离阿苗隔了两个座位。他拿起菜单,看了一眼,递给小刘:“你来点,我不太懂火锅。”

“好嘞!”小刘接过菜单,像拿到了圣旨一样,开始在上面打勾。毛肚、黄喉、鸭肠、牛肉、虾滑、藕片、土豆、金针菇——每念一样,就在后面画一个圈,圈越画越大,越画越密。

阿苗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看着江临,看他和小刘说话时的表情,看他给老周转杯子时的动作,看他笑着接过服务员递来的锅底,把红油锅放在桌子中央。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每一句话都很妥帖,像一滴水落进了一盆水里,完全融入了这个环境,没有任何不和谐的音符。

但阿苗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这个人太好了。好到不像真的。他对每个人都一样友善,一样温和,一样没有距离。但就是这种“一样”,让人觉得他其实和每个人都有距离。

火锅开了。红油翻滚,气泡从锅底涌上来,在表面炸开,溅出细小的油点。小刘第一个动了筷子,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蘸了麻酱,塞进嘴里,满足地“嗯”了一声。其他人也跟着动起来,筷子在锅里打架,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火锅店里的喧闹声把窗外的夜色都盖住了。

阿苗夹了一片藕,慢慢地嚼。她的目光穿过白色的热气,落在江临脸上。他正在和老周说话,说的是什么她没听清,只看到老周笑了,笑得很开,眼角挤出了好几道褶子。老周这个人,平时在局里不爱说话,对谁都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此刻,他和江临面对面坐着,端着酒杯,聊得像是认识了很久的熟人。

阿苗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群里有人发了火锅的照片,配文是“江顾问请客,感谢!”下面跟了好几条回复,都是“羡慕”“好吃”“下次叫我”。阿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了筷子。

她夹了一片毛肚,涮了七下,放进嘴里,嚼了。很脆,很香,但她没尝出味道。

吃到一半,小刘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看着江临:“江顾问,你给陆队打包了没?”

江临正在倒酒,手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只有阿苗注意到了。

“他爱吃毛肚。”江临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事实,“我给他带一份。”

他叫来服务员,单独点了一份毛肚,说“打包”。服务员问要不要其他配菜,他说不用,只要毛肚,多放蒜泥和香菜。阿苗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一下。

她不知道陆沉舟爱吃毛肚。她在重案组干了三年,从来没见陆沉舟和大家一起吃过饭。他从来不去任何聚餐,从来不在外面吃东西,连食堂都很少去。她不知道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喜欢什么口味,讨厌什么味道。他像一座密封的罐子,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到。

但江临知道。

他才来了不到一个月。

阿苗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茶还是凉的,涩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她没有皱眉。

火锅局在八点半散了。小刘喝得有点多,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被另外两个侦查员架着走了。老周自己打车走了,走之前拍了拍江临的肩膀,说了句“小江,你不错”。阿苗走在最后面,和江临一起出了店门。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街道两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炭火的烟和孜然的味道混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阿苗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和江临并肩走了一小段路。

“江顾问。”她开口了。

“嗯?”

“你为什么知道陆队爱吃毛肚?”

江临的脚步没有停,他的步伐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节奏均匀。但阿苗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抽出来,是攥紧了。

“听说的。”他说。

“听谁说的?”

“阿苗。”江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笑的光,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你今天一直在看我。”

阿苗没有否认。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说:“因为我觉得你们以前就认识。”

江临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在局里对每个人笑的一样——温和的、友善的、没有破绽的。但阿苗觉得那笑容里有一样东西她没见过——不是坚硬,是柔软。像一面盾牌被人从背后按了一下,凹进去了一小块。

“你想多了。”他说,然后转身继续走了。

阿苗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次又一次地拉长、缩短、再拉长,最终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她掏出手机,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江顾问给陆队打包了毛肚。他说陆队爱吃这个。”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删掉了。

没有发。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夜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整理。

陆沉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那份还没写完的排查方案。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着,没有敲。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了,屏幕上只有三行字,删了写,写了删,删了又写。他不是写不出来,他是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已经九点多了。走廊里很安静,整栋楼只剩下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他的办公室在七楼,窗外能看到城市的夜景。霓虹灯的光污染把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几颗最亮的星星勉强从光幕后面透出来,像快要熄灭的灯泡。

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是一个人。脚步声从楼梯口的方向过来,经过技术科、经过法医室、经过档案室,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在他的办公室门口停下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塑料袋放在地上的声音,轻轻的,像某种小心谨慎的动物在放下它的猎物。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离开的。还是那么轻,那么稳,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陆沉舟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面对着电脑屏幕,眼睛盯着那三行没写完的字。他的右手放在鼠标上,左手放在键盘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从脚步声出现的那一刻就在听,一直听到脚步声消失。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通道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还亮着,发出冷冷的绿光。那盏灯的光线照在走廊的地面上,在暗红色的防火门门框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绿色的光斑。

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塑料袋的提手被打了一个结,结打得不太紧,能看到里面的东西。一个快餐盒,透明的塑料盖子,盒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透过水雾和盖子,能看到里面装着的东西——毛肚,红油汤底,上面撒了一层蒜泥和香菜。

塑料袋旁边没有任何纸条。

陆沉舟蹲下来,看着那个袋子。他伸出手,把袋子提起来,感觉到了它的温度——不烫了,但还有余温,说明打包的时间不超过半个小时。袋子底部有一小片洇湿的痕迹,是红油渗出来的,在白色的塑料袋上画出一朵暗红色的、不规则的花。

他提着袋子,站起来,退回办公室,关上了门。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解开结,打开快餐盒。红油的味道立刻从盒子里涌出来,辣味、麻味、蒜味、香菜味混在一起,在密闭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他低头看着那些毛肚,红油浸泡着的、微微卷曲的、表面挂着辣椒碎和蒜末的毛肚。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辣的。烫的。脆的。和他记忆中的味道一样。

他吃了第二块,第三块。吃得很慢,每一块都在嘴里嚼了很久,嚼到毛肚的脆劲都消失了,嚼到只剩下辣味和蒜味。

他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他也吃过毛肚。在一家小店里,和林屿一起。林屿不能吃辣,吃了一口就被辣得眼泪直流,灌了半瓶可乐才缓过来。但他还是夹了第二块,第三块,一边吸着冷气一边说“好吃”。

“你不能吃辣就别吃了。”他说。

“但真的好吃。”林屿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沉舟哥,你喜欢吃辣的吗?”

“还行。”

“那我以后也学着吃辣。这样咱俩能吃到一起。”

陆沉舟放下筷子,把快餐盒盖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红油的味道还在办公室里飘着,和他的呼吸混在一起,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落进肺里,在那里烧出一个温暖的、钝痛的小洞。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未读消息。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那根草莓味棒棒糖——那根他从废弃厂房捡回来的、在口袋里揣了将近一个月的、糖纸已经被摸得没有颜色的棒棒糖。

他没有剥开。只是把它放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棒棒糖放回口袋,把快餐盒里的毛肚吃完了,把盒子扔进垃圾桶,把塑料袋叠好,塞进了抽屉。

窗外,城市的灯光还在亮着。橘红色的天幕下,那些星星还在顽强地从光污染后面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在努力地、不肯放弃地发出自己的光。

陆沉舟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回家。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在等一个人出现,也许是在等一个声音响起,也许只是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没有人在等他的公寓。

他打开电脑,把屏幕上那三行字删掉了。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是因为他突然不想写排查方案了。他想做另一件事——去查江临的过去。不是查他的履历——那份履历他已经查过了,完美得无可挑剔。他想查那些履历上没有写的东西。

他是哪里人?父母是谁?在哪里上的小学、初中?他十五岁到十八岁之间的三年,去了哪里?他在FBI的那五年,办过什么案子?他为什么回国?是谁替他办的借调手续?

这些问题,他之前没有问过,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是因为他怕知道。

但现在,他不想再等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关掉了电脑,关掉了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在他身后熄灭。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像一个人的独白。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那间朝北的小办公室。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江临已经走了。

陆沉舟转过身,走下了楼梯。

他的脚步声在消防通道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终被黑暗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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