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索是从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塑料碎片开始的。
十一月二日,周日,下午两点。阿苗在处理城北老教堂周边监控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段被忽略的画面——十月二十四日上午九点四十八分,一辆深灰色SUV停在教堂侧面的巷口,车门打开,一个人下了车。画面模糊到看不清那个人的脸,甚至连性别都难以分辨。但阿苗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人下车的时候,右脚的鞋踩到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在地面上滑了一下,然后被鞋带到了路边。
她放大了那个画面,一帧一帧地看。那是一小片半透明的、边缘不规则的碎片,颜色发黄,像是某种塑料制品被踩碎后的残骸。她把这个发现报告给了陆沉舟。
陆沉舟当天下午就带着小刘去了现场。他们在巷口的路面上趴了整整三个小时,用手电筒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照,终于在路沿石的缝隙里找到了阿苗在监控里看到的那片碎片——比指甲盖还小,颜色发黄,边缘锋利。陆沉舟用镊子把它夹起来,放在证物袋里,对着光看了一眼。
“塑料扎带的碎片。”他说,“和绑受害者手上的一模一样。”
小刘的眼睛亮了一下:“凶手在现场剪扎带的时候崩断的?”
“不一定是凶手。”陆沉舟把证物袋递给小刘,“可能是,也可能是他在这里演练的时候留下的。不管是哪种,这片碎片告诉我们一件事——他来过这里,不止一次。”
专案组从那片碎片出发,像蜘蛛织网一样,向外一圈一圈地扩散排查范围。他们调取了巷口方圆两公里内所有可用的监控,走访了周边每一个可能看到过那辆深灰色SUV的居民,把排查的时间范围从案发当天往前推了一个月。工作量巨大,专案组的人连续三天没有回家,困了就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
十一月五日,周三,凌晨一点。阿苗在监控里发现了一个男人的脸。
画面拍摄于十月二十日,城北老教堂附近的一个加油站。一辆深灰色SUV在晚上十一点进站加油,车停的位置刚好在监控的正下方,角度正好拍到了司机下车时的正面。画面不算清晰,但五官轮廓基本可辨——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平头,方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左眉上方有一颗明显的黑痣。
阿苗把这段画面截下来,用图像增强软件处理了两个小时,得到了一个相对清晰的正面照。她把照片导入公安系统的数据库,开始比对。
比对程序运行了四十分钟。凌晨一点四十二分,系统弹出了一个匹配结果。
周远,男,四十二岁,海滨城人,无固定职业。有过一次酒后驾车的记录,无其他前科。住在城东那片待拆迁区域的一栋自建房里,距离李晓雨案发的废弃厂房不到两公里。
陆沉舟看完匹配结果,站了起来。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申请搜查令。十分钟后出发。”
凌晨两点十五分,七辆警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那片待拆迁的区域。车灯全部关闭,只有月色和远处工地的探照灯提供着微弱的照明。二十多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分成四组,从四个方向同时靠近那栋灰色的二层自建房。陆沉舟走在第一组的最前面,手按在配枪上,保险已经打开。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和脚步的节奏完全同步。
房子不大,一楼是车库和杂物间,二楼是卧室。车库的门半开着,里面停着一辆深灰色的SUV,车身上有一道明显的剐痕——和十八年前目击者描述的位置一模一样。陆沉舟看到那辆车的时候,手指在枪柄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朝身后的队员做了一个手势,两组人从正门突入,两组人从后窗翻入。
周远没有反抗。
他被破门声从床上惊醒,还没来得及坐起来,就被冲进卧室的警察按住了。他的反应出奇地平静——没有挣扎,没有喊叫,甚至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他只是躺在那里,任由手铐扣上他的手腕,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
陆沉舟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个男人。四十二岁,平头,方脸,黑框眼镜。左眉上方那颗黑痣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被钉在皮肤上的图钉。
“周远。”陆沉舟说。
周远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它们是空的,像两口干涸的井。
“你们终于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我等了你们很久。”
陆沉舟没有接话。他转身走下了楼梯。
审讯在凌晨四点开始。
海滨城市局的审讯室在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和一面单向玻璃。房间不大,十几平米,墙壁是灰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中央放着一张金属桌子,桌面上铐着一个铁环,是用来固定嫌疑人的手铐的。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光线惨白,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像手术室。
周远坐在桌子的一侧,手铐已经解开了,但他的双手被铐在桌面的铁环上。他的姿势很放松,背靠着椅背,双手平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张开。他的表情也很放松,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的微笑。
陆沉舟坐在他的对面。身后是单向玻璃,玻璃后面站着小刘、阿苗和另外几个侦查员。江临也在。他没有坐在审讯室里,而是站在玻璃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个叫周远的男人。
审讯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陆沉舟问,周远答。他的回答很配合,每一个问题都会回答,但每一个回答都像在打太极——说了很多,但有用的信息很少。他承认自己十月二十日去过城北老教堂,承认自己开车在那片区域转悠过,承认自己认识李晓雨——他说她是他一个朋友的侄女,但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你朋友叫什么名字?”陆沉舟问。
“我不想连累他。”周远说,笑了笑,“他人很好,就是运气不太好。”
“你的车上为什么会有和案发现场相同的尼龙扎带碎片?”
“我的车是拉货用的,什么碎屑都有。扎带碎片?可能是我搬东西的时候蹭上的。”
“你十月十七日晚上在哪里?”
“在家睡觉。没人能证明,我一个人住。”
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每一个回答都把陆沉舟推回来的问题又推了回去。陆沉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审讯在上午六点暂停了。陆沉舟走出审讯室,站在走廊里,点燃了一根烟。他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上升、变形、消散。
“他不怕。”小刘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是那种被抓住后惊慌失措的类型。他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享受。”
“因为他知道我们没有直接证据。”陆沉舟把烟掐灭了,“我们只有间接线索,没有物证把他和两起案子直接联系起来。只要他咬死了不松口,我们最多扣他四十八小时。”
“那怎么办?”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走回单向玻璃后面,站在那里,看着审讯室里的周远。
周远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铐在铁环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轮流抬起、落下,像在弹什么曲子,又像在数什么数字。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江临看到了。
他站在单向玻璃的角落,离所有人都有两步远。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攥着那个小本子,拇指在封面上来回摩挲。他的眼睛盯着周远的手,盯着那三根在桌面上轮流敲击的手指,盯着那张带着淡淡微笑的脸。
那种微笑,他见过。
在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脸上。
江临的胃痉挛了一下,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把。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不适压了下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不是恐惧的反应,是警觉的反应。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个人,不是一个普通的模仿犯。
上午七点,第二轮审讯开始。
这一次,陆沉舟换了一种问法。他不问案件细节了,他开始问周远的过去——他的家庭、他的工作、他的生活。周远对这些问题也来者不拒,一一回答,语气轻松得像在和老朋友聊天。他说他父母都去世了,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他说他年轻时在一家化工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他就靠打零工过日子。他说他信佛,每个月初一十五都会去庙里烧香。
“你没有去庙里。”陆沉舟打断了他,“你去的是教堂。”
周远笑了,笑得很真诚:“陆队,菩萨和上帝又不打架。我两个都信,求个双保险。”
陆沉舟盯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一道光——不是恐惧的光,不是紧张的光,是一种更复杂的、更让人不舒服的光。像一个演员在舞台上被聚光灯照到的时候,眼睛里反射出的那种光——兴奋的、满足的、被注视的。
“周远。”陆沉舟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不是凶手。”
周远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三根在桌面上敲击的手指同时停在了半空中,像一支交响乐队的指挥突然放下了指挥棒。
“你是他的崇拜者。”陆沉舟的声音更低,更低,“你模仿他,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如他。你想成为他,但你做不到。所以你只能复制他的作品,像一个小学生临摹大师的字帖。”
审讯室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安静到能听到墙后面水管里水流的声音。周远的手还悬在半空中,那三根手指微微张开,没有收回,也没有落下。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陆沉舟说中了他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东西。那张平静的脸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里渗出来的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委屈。像一个被老师当众拆穿作弊的学生,脸上带着的那种“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委屈。
“我不是模仿。”周远的声音变了,变低了,变沉了,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是他的学生。他教过我。他说我有天赋。”
“他是谁?”
周远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表演,是面具,是挡箭牌。这个笑容是真实的,因为它不是对陆沉舟笑的,他不是对任何人笑的,是对自己笑的。
“老师。”他说,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人从灰烬里捡出来的、还带着余温的炭,“真正的老师。他还活着。他说你们永远抓不到他。”
陆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他的右手握着的那支笔——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在掌心里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脆响。塑料外壳裂了,黑色的墨汁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虎口往下淌,在他手背上画出一条蜿蜒的、丑陋的线。他没有松手,也没有看那支笔,甚至没有意识到它已经碎了。
他的眼睛盯着周远。盯着那个笑容,盯着那双亮起来的眼睛,盯着那张说出“老师还活着”的嘴。
老师。
这个词,像一个烧红的烙铁,按在了他的胸口上。
周远还在笑。他看着陆沉舟,看着那张不动声色的脸,看着那支被捏碎的笔,看着那些从指缝间渗出来的黑色墨汁。他笑得更开了,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发黄的、参差不齐的牙齿。
“陆队,你的手流血了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近乎孩子气的关切,“不对,是墨水。可惜了,那支笔挺好写的。”
陆沉舟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响。他没有再看周远,转身走出了审讯室。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的撞击声。
走廊里很安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那两个字——“老师”。十八年前,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也说过同样的话。在那辆白色面包车里,在关上车门之前,那个男人转过头,隔着夜色和恐惧,对他笑了笑:“跟你们老师说一声,他的学生,我先带走了。”
他不知道“老师”是谁。他以为那只是凶手随口说的一个词,一个无关紧要的、虚张声势的称呼。
但现在,他从周远嘴里又听到了这个词。
老师。
不是虚张声势。不是随口一说。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个真实存在的、活着的、还在运作的某种东西。
陆沉舟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墨汁的右手。墨水已经干了,在手背上凝结成一片黑色的、龟裂的薄壳。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签字笔碎片的触感——塑料的、尖锐的、危险的。
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凉水冲刷着他的手,冲走了墨汁,冲走了塑料碎片,冲走了那些黑色的、黏腻的痕迹。水从指缝间流下去,在白色的陶瓷盆里打着旋,发出持续的、单调的哗哗声。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五岁,眼底青黑,胡子两天没刮,嘴唇干裂。他的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是愤怒的火,是更深的、更暗的、烧了十八年还没有灭的火。
他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把碎成两半的签字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稳,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
江临站在审讯室门口,隔着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周远。
周远还坐在那里,手铐在铁环上,脸上带着那个笑容。他的嘴在动,一直在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了,食指、中指、无名指,轮流抬起、落下,有节奏的,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
江临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空洞的、没有底的、像两口干涸的井一样的眼睛。
他认识这种眼睛。不是从卷宗里认识的,不是从书本里认识的,是从那个403病房里认识的。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沈鹤亭——就有这样的眼睛。不是空洞,是深。深到看不到底,深到你以为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其实里面装满了东西——装满了你无法想象的、不敢想象的、对某些人来说像食物和水一样不可或缺的东西。
“老师。”
周远说老师还活着。
他说的是谁?是沈鹤亭吗?沈鹤亭十五年前就死了——至少在纸面上是死的。但纸面上的死亡,对于某些人来说,从来不是真正的死亡。江临见过沈鹤亭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像会轻易闭上的人。那双眼睛会一直睁着,一直看着,一直等着,等到他想要的东西出现,才会满意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合上。
江临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个小本子。他的指甲陷进封面的硬纸板里,留下几道深深的、弯曲的凹痕。他的呼吸变快了,快到他能感觉到氧气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落进肺里的每一条路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冷意,不是因为空气冷,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告诉他——那个人,可能还活着。
他转过身,离开了单向玻璃。走廊里,陆沉舟刚刚从洗手间出来,手上还带着水渍。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那一秒很短,短到不够说任何一句话,但足够两个人交换某种不需要语言的信息——我们都听到了“老师”,我们都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江临走向阿苗的工位。阿苗正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她的眼睛红红的,是熬夜熬的。看到江临走过来,她抬起头,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江顾问?有什么事?”
江临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和平时一样松弛,但他的声音不一样了。那个声音里少了一层平时总会带着的温和,多了一种更直接、更紧迫、几乎可以说是锋利的东西。
“帮我查一个人。”他说。
阿苗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谁?”
“沈鹤亭。”江临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发音是否正确,又像是在用舌尖称量这个名字的重量,“沈,鹤,亭。六十岁左右,精神科医生。十八年前在海滨城精神病院工作。十五年前,死于车祸。”
阿苗的手指已经开始敲了。她的手指很快,在键盘上跳动的声音像一连串细小的、急促的鼓点。她一边敲一边问:“有更多信息吗?身份证号?籍贯?”
江临摇了摇头。他不是不知道,是不能说。他知道沈鹤亭的身份证号,知道他的出生日期,知道他的籍贯,知道他父母的姓名,知道他毕业的学校,知道他发表过的每一篇论文的标题和期刊号。他知道沈鹤亭的一切,像病人知道医生的每一次问诊记录一样。但他不能说出来,因为他没有理由知道这些。
“先从最基本的查起。”他说,“公安系统里的户籍信息、车辆登记、通信记录、银行流水。十五年前的交通事故档案,去交管部门调。他的死亡证明,去民政局查。凡是和他有关的,都查。”
阿苗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江临。她注意到江临的额头上有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在这种十一月、开着空调的房间里,不应该出汗。
“江顾问,这个人……很重要?”
江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阿苗,落在她身后的墙上。墙上贴着一张海滨城市的地图,上面用红色图钉标注了两个案发地点和一个疑似基地的位置。那些图钉在灯光下闪着红色的光,像三只眼睛,看着他。
“很重要。”他说,声音很轻。
阿苗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了起来。
江临转身走了。他走到走廊的尽头,站在那扇可以看到停车场的窗户前。外面是灰白色的天,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茫茫的空。停车场里,陆沉舟的车还停在那里,黑色的SUV,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小本子。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指腹感受着封面的纹理,感受着那些被他的指甲压出来的凹痕。
“沈鹤亭。”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嘴唇没有动。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装了十八年,像一颗没有引信的炸弹。他以为它永远不会爆炸了,以为时间已经把火药都潮解了,以为八千公里的距离已经让它变成了一颗普通的、无害的铁疙瘩。
但周远说“老师还活着”的时候,那颗炸弹的引信重新被点燃了。他听到了引信燃烧的声音,嘶嘶嘶嘶,像一条蛇在草丛里爬行,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他不知道爆炸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一个人面对了。
江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新的一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周远说‘老师还活着’。我让阿苗查沈鹤亭。他听到了‘老师’这个词。他的手抖了。”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没有删掉,只是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审讯室里的周远还在笑。
单向玻璃后面的小刘关掉了录音设备,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早上七点四十五。他已经在审讯室外站了将近四个小时,腿都麻了。他伸了个懒腰,正打算去接杯咖啡,目光无意中扫过单向玻璃,停住了。
周远在看他。不,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身后的某样东西。周远的头微微偏着,目光穿过单向玻璃,落在一个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方向。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兴奋的、满足的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遥远的、像一个人在看着远方地平线的光。
他的嘴唇在动。小刘读出了他说的那两个字——“老师。”然后又说了两个字:“等着。”
周远说完这两个字,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安详的表情,像一个在长途跋涉后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的旅人。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不在乎。他完成了他的任务——说出了那句话,传递了那个信息,点亮了那盏灯。
灯已经亮了。
至于光会照到谁的脸上、照出什么东西来,那不是他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