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周一,江临搬了家。
新宿舍在翠屏路十七号,一栋九十年代的居民楼,灰色的外墙,阳台上的防盗网锈迹斑斑。楼下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在夜风里摇晃着,把光和影搅成一团。这里离市局步行只要十分钟,离陆沉舟的公寓不到二十米——对面那栋楼,三楼,左边第二个窗户。
搬家那天阿苗自告奋勇来帮忙。她借了一辆小推车,把江临从旧宿舍里不多的行李一趟一趟地往楼下搬。两个纸箱,一个行李箱,一个装着文件的手提袋。江临的东西少得不像一个住了快两个月的人,少得像随时准备离开。
“江顾问,您怎么突然想搬家了?”阿苗把纸箱摞在小推车上,用绳子固定好。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江临,目光落在绳结上。
“这里近。”江临说。
“哦。”阿苗没有再问了。她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因为她知道答案。那个答案不在江临的话里,在他看向对面那栋楼时目光停留的位置——三楼,左边第二个窗户。
新宿舍在四楼,比陆沉舟的楼层高一楼。房间比旧宿舍大一些,有一扇朝南的窗户,正对着对面的居民楼。窗户没有窗帘,江临站在窗前,一眼就看到了对面那个熟悉的窗户。陆沉舟的窗户,拉着深灰色的窗帘,窗帘的缝隙里透出光。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阿苗把所有的纸箱都搬进了屋、把钥匙交到他手里、说了“江顾问我先走了”,他都没有听到。
“江顾问?”阿苗在他身后又叫了一声。
他转过身。“嗯。”
“钥匙给您放桌上了。有事打电话。”
“好。谢谢。”
阿苗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江临又转过去了,面朝窗户,面朝对面那栋楼。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的,瘦的,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人。阿苗把门轻轻带上了。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杯从楼下便利店买的咖啡,咖啡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翘起来。“对面的公寓。”她在群里发了四个字。小刘秒回:“什么意思?”阿苗没有解释,把手机塞进口袋,端着那杯凉透了的咖啡下了楼。
江临开始收拾行李。他把纸箱一个个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在该放的位置。衣服挂进衣柜。书摆在书桌上。那个银色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那个小本子放在枕头下面。那张褪色的照片——他和陆沉舟、陆沉舟母亲的合影,他用透明胶带把边角加固了一遍,夹在床头那本肖邦夜曲的琴谱里。琴谱是旧的,封面发黄,边角卷曲。他从美国带回来的,从十五岁那年就开始用的那本。琴谱里面夹着很多张纸条,有些是他自己写的,有些是空白的,每一页都有他手指留下的痕迹,指痕在纸面上形成一个一个灰黑色的、椭圆形的印记。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归置好之后,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墙是白的,灯是白的,地板是灰的。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是白色的。一切都是干净的、简单的、没有多余的。但这个房间里少了一样东西——钢琴。没有钢琴,没有琴键,没有那架从十五岁起就陪伴他的、立式的、白色琴键发黄的钢琴。他在美国的公寓里有一架,托运太贵,留在那边了。他站在这个没有钢琴的房间里,觉得少了什么,又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他走到窗前,拉开那扇没有窗帘的窗户。冷空气灌进来,带着十二月初特有的干冷和远处煤烟的气味。对面那栋楼,陆沉舟的窗户,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橘黄色的,暖暖的。他不知道陆沉舟在做什么,也许在看卷宗,也许在吃棒棒糖,也许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这片和他一样的天空。
他把窗户关上了。
当天晚上,陆沉舟知道江临搬过来了。不是阿苗告诉他的,不是江临告诉他的。是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四楼左边第二个窗户亮着灯。那间屋子已经空了三个月,房东在窗户上贴了“出租”的广告,白纸黑字,从夏天贴到冬天。今天广告撕掉了,窗户开着,一个人影从窗前走过,穿着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有点乱。
陆沉舟把烟掐灭了。
十二月二日,周二,晚上十点。陆沉舟从市局回来,在楼下停好车,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左边第二个窗户,灯亮着。他低下头,走进了单元门。
公寓在二楼,他踩着楼梯上去的时候脚步声很重,重到声控灯亮得很彻底。他走到自己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他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那栋楼,是四楼左边第二个窗户,是亮着的灯。
他走进屋,关上了门。
陆沉舟的公寓不大,四十多平米,一室一厅。客厅里放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全是关于刑侦的书和旧卷宗的复印件,摞得歪歪斜斜,像一座随时会塌的塔。墙角有一台电钢琴,雅马哈的,黑色的,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它了。买它的时候是五年前,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一天。他在网上订的,送货师傅把箱子扛上二楼,问他“这是钢琴吗”,他说“是”。师傅说“你会弹啊”,他说“不会”。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他不会弹。但他买了。
他走到电钢琴前面,把琴盖打开。琴键是白色的,黑色的键嵌在中间,排列整齐,像一副等待被敲击的牙齿。他把手放在琴键上,手指冰凉,指腹按在白色的琴键上,留下一个个雾气般的手印。他没有弹,把手收回来了。
他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壶在灶台上烧着,蓝色的火焰舔着壶底,水在壶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白色的陶瓷杯,杯壁上印着一行字——“海滨城公安系统运动会纪念”。他把一勺速溶咖啡倒进杯子里,水开了,他提起水壶,把热水倒进杯子。咖啡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混着水蒸气的湿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他端着咖啡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对面的楼,四楼左边第二个窗户,灯还亮着。
他喝了一口咖啡。苦的,烫的。
他把咖啡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电钢琴前面,坐下了。折叠椅的坐垫已经塌了,坐上去能感觉到下面木板的硬度。他把琴盖完全打开,把谱架立起来,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琴谱。肖邦夜曲,Op.9 No.2。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用透明胶带粘过,胶带发黄,失去了黏性,翘起来一小截。他翻到那首曲子,把琴谱放在谱架上,用夹子固定好。然后他把双手放在琴键上。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方停了大约十秒钟。不是犹豫,是准备。是在告诉身体——准备好了,要开始了。他的手指微微张开,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C。
声音从电钢琴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那个音在空气中持续了几秒,然后消散了。他按下了第二个音符。E。第三个。G。他按得很慢,每一个音符之间都隔着很长的空白,像一个很久没有说话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一个字都要在嘴里含很久,尝够了味道才肯吐出来。
他弹错了。第五个音符应该是A,他按成了G。那个错音在夜空中刺耳地响了一下,像一个走错了房间的人推开门,看到一屋子不认识的人,愣在门口。他没有重来。他继续了。他手指僵硬,很多年没有碰过琴键,指法全忘了。他不知道自己按的是哪根手指,不知道是第几指,不知道哪个键对应哪个音名。他看着谱子,脑子处理不过来,看了下一行就忘了上一行,看了这个音就忘了那个音。但他的手指记得。手指有自己的记忆,比大脑更深,比肌肉更顽固。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摸索着,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一步一步地摸,摸到墙壁,摸到门框,摸到开关,啪嗒,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