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周一,凌晨四点。陆沉舟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三下才停。他睁开眼,没有看来电显示,直接滑开贴到耳边。在这个时间点打进这个号码的,只有警局值班室。
“陆队,城东老粮仓。”小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又出事了。”
陆沉舟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他没有立刻起身,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深灰色的新拖鞋。毛绒的,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他知道它们是深灰色的,和江临那双一样。他把脚伸进去,鞋底的防滑纹路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橡胶摩擦的声响。他穿衣服很快,黑色夹克,深色牛仔裤,靴子。腰带扣上别着警徽和配枪,动作快而安静,像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出门前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他经过鞋柜的时候停了一下。鞋柜旁边并排放着两双鞋——一双是他的黑色皮鞋,一双是深灰色的棉拖鞋,尺码比他小一号。他看了一眼那双深灰色拖鞋,没有弯腰,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的,黑色的,像一个跟着他走了很久的、沉默的、不肯离开的同伴。
老粮仓在城东,六七十年代的建筑,红砖墙体,拱形屋顶,像一座巨大的、被遗弃在荒地上的坟墓。粮仓已经废弃了二十多年,铁门上的锁锈死了,窗户用砖头封死了,只有屋顶的天窗还剩下几块碎玻璃,像几只被人挖去了眼珠的眼眶。三辆警车停在粮仓前面的空地上,红蓝灯光在夜色中交替闪烁,把整片废墟照得像某种不真实的场景——像是被人从噩梦里直接搬到了现实中。
陆沉舟弯腰钻过警戒带。清晨的空气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老周已经到了,蹲在尸体旁边,勘查箱打开着,里面的工具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他没有穿那件常穿的军绿色大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的鼻子冻得通红,眼眶下面的皮肤发紫,像被人打了一拳。他看到陆沉舟走过来,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你自己看。”
陆沉舟蹲下来。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袄,黑色的裤子,深棕色的雪地靴。双手被白色的尼龙扎带绑在身后,和前四起一模一样。她跪在地上,上半身前倾,额头顶着地面。和前四起不一样的是她的双手——不是简单地绑在身后,而是手指交叉,十指紧扣,像一个人在祈祷时双手合十、但被外力强行扳到身后的那种姿势。她的手指交叉得很紧,紧到指甲陷进了手背的皮肤里,在那些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暗紫色的月牙形印记。
陆沉舟的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后颈。三个针孔,呈品字形,间距三点五毫米。针孔周围没有出血,没有肿胀,皮肤干净得像是被什么人擦拭过。他的目光从针孔移到她的脸上——她的脸朝着地面,额头贴着水泥,看不到表情。但她的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肌肉在死亡瞬间凝固时形成的、像一个人在说“我完成了”时的表情。
他站起来,退了一步。他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沿着她额头触地的方向延伸。尸体面朝的方向是东偏北,大约三十度。他走到粮仓外面,站在那里,面朝尸体面对的方向。东偏北三十度,穿过一片农田,穿过一条高速公路,穿过一片荒地和几个村庄。那个方向他太熟悉了。那个方向是他从警十八年来,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地图、用红笔标了无数个箭头的方向。
老周跟出来了,手里拿着记录本,鼻头红红的,嘴唇发紫。他把本子翻开,念得很快:“死亡时间大约六到八小时前,也就是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死因和前几起一样,膈肌痉挛导致的呼吸抑制。毒理检测要等回去做,但从针孔的组织反应来看,应该还是那两种药的复合剂。药物剂量比第四起多了大约百分之十五。他在调整配方。”
老周合上记录本,插进口袋,点了一根烟。火光在他指间亮了一下,照亮了他那张被岁月和尸体磨损了很多年的脸。“第五个了。”他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他在拉长间隔,也在加大剂量。他在做实验。”
陆沉舟看着东偏北三十度的方向,没有说话。夜色正在慢慢褪去,天边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的光。那片光太弱了,弱到照不亮任何东西,但它在那里,像一个正在从深水里往上浮的、还看不到脸的人。
“他快了。”老周把烟掐灭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一下,“不管他在做什么实验,他快结束了。实验结束的时候,就是他收网的时候,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老周走了,脚步声在碎石路面上沙沙地响,越来越远,被粮仓的墙壁吸收了。陆沉舟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棒棒糖,咬了一口。糖渣在牙齿间碎裂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中很清晰,像骨头断裂,但不是骨头断裂。是糖在碎,不是人在碎。他把碎糖咽了下去,甜味从喉咙滑进胃里,在那里烧出一个温暖的、钝痛的小洞。
他听到了另一个脚步声。不是老周的,不是小刘的,不是阿苗的。那双脚步声很轻,很稳,从警戒带的方向过来,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江临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冷空气从北方吹来,把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吹到了陆沉舟的鼻腔里,橘子味的,和他棒棒糖的味道一模一样。江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头发被晨风吹乱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露出那只浅褐色的眼睛。那只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比前些天淡了一些,像是终于睡了几天好觉。他的手里握着那个银色的保温杯,杯口没有冒热气,水已经凉了。
“第五个。”江临说。
“嗯。”
“手法变了。”江临的目光落在那扇敞开的粮仓铁门上,落在那片被灯光照亮的、灰白色的地面上,落在那些还在里面忙碌的、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身上,“双手的姿势。前四具是简单的绑在后面,这一具是十指交叉。他花了更多的时间在她的手上。”
陆沉舟转过身,看着江临的侧脸。江临的目光还在粮仓里面,还在那具跪着的尸体上。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一条白色的、没有血色的线。下唇那道裂口又裂开了,渗出了一丝血,血珠很小,凝在他的下唇上,像一颗石榴石。
“你在想什么?”陆沉舟问。
江临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在进化。”
“进化成什么?”
“进化成一个不需要隐藏的人。”江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和脚下的碎石说话,“前四起案件,他在隐藏。隐藏手法,隐藏动机,隐藏自己。他把尸体放在废弃厂房、废弃教堂、废弃水塔、废弃粮仓。这些地方都没有人,都在城市的边缘,都在他以为安全的距离之外。但这一具不一样。这一具的双手不一样,姿势不一样,时间不一样。他在释放信号,在告诉我们——我准备好了,你们准备好了吗?”
陆沉舟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钥匙。不是公寓的钥匙,是老韩留给他的那把铜钥匙,档案室铁皮柜的,齿槽里还嵌着灰尘。他的手指在钥匙的齿槽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进来,和掌心的温度混在一起。
“他为什么要用十指交叉?”
江临的手指在保温杯的杯壁上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因为他在祈祷。”
“为谁祈祷?”
“为他自己。”江临的声音更低,低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个秘密,“他在祈祷实验成功。他用十八年做了一个实验,实验的结果就要出来了。他在祈祷,祈祷他的作品不会让他失望。”
陆沉舟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江临的肩上。手掌覆盖着他的肩胛骨,手指扣在他锁骨的末端。隔着冲锋衣的面料,他能感觉到江临身体的温度,不高,是那种在冷空气中站了很久之后、表面已经凉了、但里面还是暖的那种温度。
江临没有动。他的肩膀在陆沉舟的掌心里微微放松了一点,肩胛骨从紧绷的状态松开了。
“他的作品,是谁?”陆沉舟问。
江临的手指在保温杯的杯壁上停了。他的目光从粮仓里面收回来,看着地面,看着那些被车轮和脚印碾碎了的、散落在碎石路面上的枯叶。那些枯叶是黄色的,卷曲的,边缘发黑。
“也许是我。”
陆沉舟的手指在他肩上收紧了一下。
“你问过我,为什么他在四具尸体之后写了那封信。”江临的声音轻到像在和那些枯叶说话,“信是写给你的,不是写给我的。他要你看我。”
陆沉舟把江临的身体转过来,让他面对自己。他的双手按在江临的双肩上,手指扣在他三角肌的前束。冲锋衣的面料在他的掌心里皱成了一团,那些褶皱从指尖向四周蔓延,像一张被人揉皱了的纸。
“你不是任何人的作品。”
江临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是一种更硬的、更亮的、像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的那种冷白色的光。
“沈鹤亭在那张纸条上写的,不是‘成为最优秀的犯罪心理学家’,是‘成为最优秀的犯罪心理学家,然后回来找我’。他的实验目标是两个——一个是他自己成为一个能培养出最优秀犯罪心理学家的人,另一个是我成为一个能被他控制的、最优秀的犯罪心理学家。这两个目标,他都达到了。他用十八年证明了,他可以毁掉一个人,也可以把那个人塑造成他想要的样子。”
陆沉舟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沿着他的手臂往下,握住了他的手。江临的手很凉,指尖的温度比正常体温低了很多,在冷空气中站太久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握着那些手指,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收拢,包在自己的掌心里。
“你不是他想要的样子。”陆沉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和那只手说话,“你是你自己长出来的样子。他用他的方式浇灌你,你从他的土壤里长出来,但你朝着自己的方向长。你不往他画的那个方向长,你往有光的方向长。”
江临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这里。”陆沉舟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让你成为最优秀的犯罪心理学家,然后回来找他。你确实成为了最优秀的犯罪心理学家,你确实回来了。但你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他,是来找我。你加入了专案组,坐到了我对面,每天和我一起分析他犯下的案子。你在用他给你的技能,在拆他的台。这叫反噬,不是实验成功。”
江临的眼眶红了。他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着那些交错在一起的手指,看着陆沉舟的拇指压在他无名指第二个关节上的位置。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的?”
陆沉舟看着他,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在做一件他不擅长的事、做完了发现做得还不错时的表情。
“从认识你开始。”
江临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弯的幅度比陆沉舟大,那个弧度从嘴角开始,向颧骨的方向蔓延。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被这个弧度拉扯了一下,渗出了更多的血,血珠从下唇淌下来,沿着嘴角往下,在他下巴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暗红色的线。
陆沉舟用拇指把那滴血接住了。他的拇指指腹按在江临的下巴上,把那道暗红色的线擦掉了。血在他的拇指上留下了一小片湿润的、暗红色的印记。他没有擦掉那片印记,让它留在那里。
“你流血了。”
“我知道。”
“疼吗?”
江临看着他的拇指,那片暗红色的印记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不疼。”
陆沉舟把手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叠了两下,按在江临的下巴上。他的手指在江临的下颌线上停了一下,按着那张纸巾,停在那里,停了几秒。纸巾被血浸湿了一小块,粉红色的,像一朵小小的、正在开放的花。他把纸巾拿开,对折了一下,把血迹折在里面,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回去之后涂点药。”
江临看着他的口袋,看着那张被折好的纸巾消失在他的夹克口袋里。“好。”
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棒棒糖,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他把糖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没有扔。“走吧,回局里。天亮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转过身,朝停车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刚才说,他的实验目标是两个。”
“嗯。”
“第一个目标他达到了,第二个目标也达到了。但他忘了第三个目标。”
江临看着他背影。“什么?”
“他的实验对象,不是你一个人。”陆沉舟的声音从晨风中传过来,“还有一个。你猜是谁?”
江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被那辆黑色SUV的车门挡住了。车门开了,他坐进去了。车门关了。发动机的声音响起来,车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灰白色的晨雾中切出两道长长的光柱。
江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被陆沉舟握着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着掌心里那些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的红印。那些红印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新的泛红,旧的泛白。新的盖在旧的上面,一层一层,像树的年轮。
他在记录每一次想说出那句话但咽回去的时刻。
他走到粮仓门口,站在那里,看着里面那具跪着的尸体。她的双手绑在身后,十指交叉。她在祈祷。尸体不会祈祷,但凶手会。凶手在祈祷实验成功,祈祷他的作品不会让他失望。江临看着那双手,那十根交叉在一起的、指甲陷进皮肤里的、苍白的、没有血色的手。
“你的实验已经失败了。”他在心里说,“从第一天起就失败了。因为你忘了一件事。他不是你的棋子。他从来都不是。”
他转过身,朝陆沉舟的车走去。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沉默的河流,从粮仓的门口一直流向那辆黑色的SUV。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了门。车厢里还残留着陆沉舟身上的味道,橘子味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
“陆沉舟。”
“嗯。”
“你说的第三个人,是谁?”
陆沉舟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塑料棍上还沾着糖渣。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白色的天。“我。”
江临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他的实验从十八年前就开始了。林屿被带走的那天晚上,他站在那条巷子里,看着我跑。他可以选择抓我,也可以选择放我。他选择了放我。因为他知道,一个活着的人比一个死了的人更有用。一个活着的人会找,会等,会愧疚,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找那个失踪的人。他把我变成了一个找了他十八年的人。他成功了。从十七岁到三十五岁,我每天都在找他。不是主动找,是被他推着找。每一步都在他的棋盘上。”
陆沉舟把塑料棍塞进储物格里,和那些橘子味的糖纸放在一起。
“但棋盘上的棋子会自己走路。他以为他在操控一切,但他忘了,棋子在棋盘上待久了,会记住每一条线的走向,会知道每一步的目的是什么,会在他的手指离开棋盘之后,自己走到他想去的地方。你不是他的作品,我也不是。我们是两个自己走出了棋盘的人,在棋盘外面相遇了。”
江临看着他。他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车里的暖气把挡风玻璃上的雾气全部吹散了,久到外面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浅金,久到那盏在粮仓门口亮了一夜的探照灯被人关掉了。
“我们还要去精神病院吗?”江临问。
“今天不去。”
“什么时候去?”
陆沉舟发动了车。发动机的震动从方向盘传过来,和他的心跳同频。“等他来请我们。”
他把车驶上公路,朝着市局的方向。后视镜里,那座红砖粮仓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被路边的杨树挡住了,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模糊的影子。江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还在渗血,血珠很小。
“陆沉舟。”
“嗯。”
“今天回去之后,我想吃火锅。”
陆沉舟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你请客。”
“我请。”
陆沉舟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嘴唇,根本不会注意到。
“行。”
车驶入了海滨城的市区,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红绿灯、斑马线、行人、自行车、电动车,城市的喧嚣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清晨的那些东西——那具尸体,那个粮仓,那个东偏北三十度的方向——暂时淹没了。但那些东西还在,在陆沉舟的口袋里,在江临的嘴唇上,在两个人之间的那根棒棒糖塑料棍的储物格里,在那些从粮仓门口一直延伸到停车场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