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深夜十一点。陆沉舟从市局回来,在楼下停好车,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左边第二个窗户。灯亮着。他低下头,走进单元门。楼梯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灭了两盏,他跺了一下脚,第三盏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台阶上。他走到二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他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那栋楼,是四楼左边第二个窗户,是亮着的灯。
他走进屋,关上了门。
他换鞋的时候看到了那双深灰色的新拖鞋,和他的旧拖鞋并排摆在一起。他把脚伸进去,毛绒的,软的,暖的。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开灯。茶几上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第五起案件的初步尸检报告。他没有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今天早上在粮仓,江临说“第五个”,说“他在进化”,说“他在祈祷”。陆沉舟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他知道它是白色的,和对面那栋楼四楼左边第二个窗户的天花板一样白。他坐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文件,翻开第一页。
门铃响了。叮咚。不是敲门,是门铃。他住在这里五年了,门铃响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把文件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没有从猫眼里看外面,直接拧开了门。
江临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没有穿外套。他的头发是湿的,不是淋雨,是洗过澡之后没有吹干。水珠从他的发梢滴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在毛衣的肩部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的脸很红,不是那种被冷风吹红的红,是从里面往外烧的那种红——酒精在血管里流动,把皮肤从内部烤热了。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罐啤酒,有些已经空了,有些还没有开。
“陆沉舟。”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沙哑的,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之后发出的第一声。
“你怎么来了?”
江临没有回答。他走进来了,从他身边走过,肩膀擦着他的手臂。毛衣的纤维和夹克的面料之间产生了微弱的摩擦,发出细微的、静电一样的声响。他走到客厅,站在茶几旁边,转过身,看着陆沉舟。他的眼睛很亮,酒精把瞳孔放大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几乎变成了黑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在月光下泛着光的井。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不是站不稳,是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平衡感被削弱了,大脑在努力维持直立,但身体的信号被酒精过滤了一遍,变得模糊了。
陆沉舟关上门,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你喝了多少?”
江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三罐空的,两罐还没开,还有一罐喝了一半。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啤酒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脆。
“不多。”江临说。
陆沉舟看着他泛红的脸,看着他发梢还在往下滴的水珠,看着他毛衣肩部那片被水浸湿的深色印记。他的手在身体两侧垂着,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个人喝了很多,这个人来找他是有话要说,这个人已经忍了很久了。
“坐。”陆沉舟说。
江临没有坐。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摞文件,看着最上面那份第五起案件的尸检报告,看着封面上用红笔写的“保密”两个字。他的手伸过去,手指在报告封面上停了一下,没有拿起来。
“第五个了。”他说。声音很低。
陆沉舟走到他身边,把那份报告从茶几上拿起来,合上,放到旁边的书架上。“今天不谈案子。”
江临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细细的、网状的,是喝了酒之后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扩张形成的。
“那谈什么?”
“你想谈什么?”
江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客厅里那盏没有开的灯被窗外的路灯照出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一个正在慢慢移动的、沉默的、不肯离开的陪伴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沈鹤亭。”
陆沉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他看着江临的眼睛,那双被酒精放大了的、黑色的、像两口深井一样的眼睛。
“你想说他什么?”
江临从塑料袋里拿出那罐喝了一半的啤酒,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啤酒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沿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他的毛衣领口上。他没有擦,把罐子放回茶几上,罐底接触桌面的声音很重,像一块石头落在了地上。
“他毁了我。”江临说,声音很轻。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落在那摊从罐口溅出来的啤酒上,落在啤酒在桌面上慢慢洇开的过程里。
陆沉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十五岁,我什么都不懂。我会弹钢琴,会喝可乐,会骑自行车,会站在天台上踮着脚尖喊‘我妈在炒菜’。我不知道什么是恨,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把另一个人关在没有灯的房间里,关八个月,然后说‘你看,我让你活下来了’。”江临的声音停了,停了大约五秒。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他让我知道这些了。”
陆沉舟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江临,悬在半空中。
“但他也让我知道了一些别的东西。”江临的声音更低。“他让我知道,我可以在没有任何光的地方活下来。他让我知道,我的身体可以承受多少东西——针头、药物、寒冷、饥饿、恐惧。他让我知道,我的大脑可以记住多少东西——每一条走廊的长度,每一级台阶的高度,每一扇门打开时铰链的声音。他让我知道,我可以从那个地方走出来,走到阳光下,走到八千公里外的另一个国家,用十年读完学位,用八年成为别人需要很多年才能成为的人。”
江临抬起头,看着陆沉舟。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不是酒精刺激的,是某种更深的、更疼的东西正在从身体深处往外涌。
“没有他,我不会成为现在的我。他毁了我,但也成就了我。我恨他,但我没有资格恨他。”
泪珠从江临的眼眶里滚出来,沿着他发红的脸颊往下淌,经过他的颧骨,经过他的鼻翼,经过他嘴角那道还在渗血的裂口,滴在他的毛衣领口上。那滴泪和刚才的啤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酒精,哪个是盐分。
陆沉舟的手从空中落下来,落在江临的肩上。他的手掌覆盖着江临的肩胛骨,手指扣在锁骨的末端。隔着毛衣的纤维,他能感觉到江临身体的温度——不是凉的,是烫的。酒精在他的血管里燃烧,把他的体温烧到了比正常高出很多的程度。他的手指在那团火焰上停着,没有收回来。
“你有资格。”陆沉舟的声音很低。
江临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比任何人都有资格。”陆沉舟的手指收紧了,扣在江临肩上的力度比刚才大了一些。他的拇指压在江临的锁骨上,能感觉到那块骨头在皮肤下面的形状,弯弯的,像一座小小的、被遗忘在人迹罕至的河滩上的桥。“他对你做的事,不是恩情,是犯罪。不是训练,是囚禁。不是塑造,是摧毁。你从被他摧毁的废墟里爬出来,自己一砖一瓦地盖了一座新的房子。这座房子不是他盖的,是你自己盖的。你有资格恨他,你也有资格感谢自己。不要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
江临的身体从椅子滑下来了。不是摔倒,是身体自己选择了更低的位置——从坐在椅子上变成了蹲在地上,背靠着茶几的侧面,双腿蜷起来,双手环着膝盖。他的额头抵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的抖,是从身体最深处传来的、像地震一样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的抖。无声的,压抑的,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终于发出了它最后的、即将停止运转的信号。
陆沉舟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蹲在地上,肩并着肩,背靠着茶几。茶几的玻璃面板在头灯光线中微微反光,映出两个人模糊的、变形的倒影。
陆沉舟伸出手,放在江临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头发还是湿的,凉凉的。他的手指在那片湿发中慢慢移动,从后脑勺到头顶,从头顶到后脑勺。他感觉到江临的头在他的掌心下微微地、一点一点地靠过来,靠向他的肩膀。
江临的额头抵在陆沉舟的肩上。他的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流了。他的肩膀在抖,他的呼吸在喘,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我恨他。”江临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被毛衣的纤维吸收了大半。“我恨他。我恨他让我分不清什么是恨。我恨他让我觉得我应该感谢他。我恨他让我活成了现在的样子,让我不知道该感谢他还是该恨他。我恨他让我恨不了他。”
陆沉舟的手从他后脑勺滑到他的后背,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那就不要分。恨就恨,感谢就感谢。两个都可以。”
江临的手指抓住了陆沉舟的毛衣,揪着他腰侧的那一小片布料,揪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你恨他吗?”江临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
“恨。”
“为什么?”
“因为他对你做的事。”陆沉舟的声音很低。“因为他让你觉得你没有资格恨他。”
江临的手指在他腰侧收得更紧了。那片毛衣被他揪得变了形,纤维被拉长了,露出了下面一小片浅灰色的里衬。他把脸埋在陆沉舟的肩上。
客厅里很安静。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橘红色的线。茶几上那几罐啤酒还在,空罐子倒了一个,在玻璃面板上滚了一下,停住了。暖气片在墙角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陆沉舟的下巴抵在江临的头顶。那片湿发蹭着他的皮肤,凉凉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不是橘子味的,是另一种更淡的、说不清是什么植物的味道。
“陆沉舟。”江临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来。“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没有放弃找我。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不是因为他欠我什么才找我,是因为他记得我。”
陆沉舟的下巴在他头顶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他的手指在江临的背上继续拍着,一下,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你还记得你欠我一碗牛肉面吗?”
江临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下。“记得。八块钱的。二〇〇四年冬天,老韩帮我付的。我还没有还他。”
“你欠的不是老韩。”陆沉舟的声音里有了一丝非常细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弧度。“你欠的是我。那天你请老韩吃面的时候,我在旁边。你没请我。”
江临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湿湿的,鼻头也是红的,嘴唇上那道裂口又渗出血来了。
“我请你。明天。”
“明天你有时间吗?”
江临看着他,看着他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非常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案子不破,专案组不散。我没有明天。”
陆沉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红红的、湿湿的、刚才流过很多泪但还在发光的眼睛。“我有。我每天晚上都有。我家门钥匙,你有一把。”
江临看着他的嘴角。“你说过,你每天晚上都等我。”
“我说过。”
“你现在还在等吗?”
“在。”
江临的眼泪又从眼眶里涌出来了。不是因为悲伤,是某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了第一棵树时的眼泪。那棵树不粗,不高,叶子不多,但它在那里。
他把脸重新埋进陆沉舟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