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陆队,你认错人了第43章 你抱我一下
50 段

第43章 你抱我一下

50 段

陆沉舟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蹲了多久。膝盖开始发酸,小腿的肌肉开始抗议,但他没有动,因为江临靠在他肩上,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从平缓变得均匀,像一个人在经历了漫长的、剧烈的颠簸之后终于驶入了平静的水域。他的手指从陆沉舟的毛衣上松开了,那片被他揪得变形的布料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原状,纤维还在,褶皱还在,但被拉长的部分回不去了。他的身体从紧绷变成松弛,从松弛变成了一种没有重量的、像羽毛一样轻的、完全依赖着陆沉舟的身体才能维持直立的状态。

“江临。”陆沉舟叫了一声。没有回应。“江临。”他又叫了一声。江临的睫毛在他肩上颤了一下,但是没有睁开。

“睡着了?”陆沉舟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一个还没出生的人。他收紧了环在江临后背的手臂,把江临的身体从地面上往上提。江临的身体比他预想的要轻,轻到他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骨头,轻到他觉得自己抱起来的不是一个人,是这个人从自己身上卸下来的所有那些堆了十八年的、他再也背不动了的东西。

他站起来。江临的身体在他怀里晃了一下,他的手本能地抓住了陆沉舟的衣领。他的头靠在他肩窝里,他的膝盖弯着,他的脚离地面还有几厘米。陆沉舟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了,一只手托着他的腰,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他的头贴在陆沉舟的锁骨下方,他的呼吸喷在陆沉舟的颈窝里,温热的,潮湿的。

陆沉舟抱着他走到沙发旁边,弯下腰,把他放下来。江临的身体陷进沙发的海绵垫子里,他的头落在扶手上,他的腿伸直了,脚上的拖鞋掉了一只,灰色的,卡通熊图案。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张,那道裂口还在渗血。陆沉舟把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拿过来,展开,盖在他身上。外套是黑色的,夹克的,他昨天穿的那件。外套的领口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温度从外套的纤维里渗出来,一点一点地传递到江临的皮肤上。

陆沉舟没有离开。他坐在沙发旁边的地上,背靠着茶几,和刚才一样的姿势。他的肩胛骨抵着茶几的玻璃面板,冰凉的。他侧过头看着江临,看着他盖着那件黑色外套的、蜷缩在沙发上的身体。从额头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那道还在渗血的裂口。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叠了两下,伸出手,把纸巾按在江临的下唇上。他的手指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隔着纸巾,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比他自己的嘴唇烫一些。

江临的嘴唇在他手指下动了一下,不是在说话,是无意识的肌肉运动。陆沉舟把手收回来了。纸巾上留下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湿润的印记。他把纸巾叠了一下,把血迹折在里面,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茶几上那几罐啤酒还散落着。他把空罐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那罐喝了一半的啤酒还剩一些,他把剩下的倒进了洗手池。水流把啤酒冲进了下水道,麦芽的味道在厨房里弥漫开来。他把罐子也捏扁了,和空罐子扔在一起。把那两罐没开的啤酒放进了冰箱,放在冷藏室的最上层。他的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几盒牛奶,几个鸡蛋,一袋速冻水饺,现在多了两罐啤酒。他把冰箱门关上了。

他走回客厅,坐在地上,靠着茶几,继续看江临。江临翻了个身,从侧卧变成了平躺。他的手从外套下面伸出来,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他嘴唇上的血已经不渗了,那道裂口被纸巾吸干了表面的血迹,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正在愈合的嫩肉。

陆沉舟伸出手,握住了江临放在身体一侧的手。不是握,是把手指放在他的掌心里,让他的手指自己蜷起来,把他的手指包住了。他感觉到了江临手指的温度——比刚才凉了一些,酒精在代谢,体温在回落。他没有松开,就那样握着,让两个人的手在沙发边缘垂着,谁也没有动。

“陆沉舟。”江临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沙哑的,带着刚睡醒或没睡醒的人特有的那种含混。

“嗯。”

“我刚才睡着了?”

“嗯。”

“我是不是说了很多话?”

“嗯。”

江临从他手心里把手抽出来了。他坐起来,盖在身上的黑色外套从肩上滑落,落在他的腿上。他低着头,看着那件外套,看着他自己的手,看着坐在茶几旁边的地上、刚才一直握着他的手的陆沉舟。他的脸很红,不是酒精烧的那种红,是一种新的红。从脖子开始,向上蔓延,经过下巴,经过嘴唇,经过颧骨,一直红到耳根。

“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脸红的样子,看着他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样子。“没有。”

江临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把滑到腿上的那件黑色外套拿起来,叠了两下,放在沙发扶手上。他的手指在外套的布料上停了一下。“你的。”

“嗯。”

江临把手从外套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茶几上那些啤酒罐留下的水渍,看着陆沉舟刚才擦过他的血的那张纸巾的碎片,看着那些在桌面上慢慢干涸的、圆形的、浅褐色的印记。

“陆沉舟。”

“嗯。”

“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陆沉舟的手指在他自己的膝盖上蜷了一下。他看着江临,江临没有看他。江临低着头,看着茶几上的那些水渍,看着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着的样子,看着他脚上只穿着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掉在哪里的、灰色的、卡通熊图案的鞋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和自己的膝盖说话。

“就一下。”

陆沉舟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关节摩擦的咔哒声。他走到沙发前面,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江临。江临还低着头,他的肩膀微微内收。他的后背不是直的,有一点弯曲,像一个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还没有放下的人。

陆沉舟弯下腰。他把双手从江临的腋下穿过去,手掌贴着他的肩胛骨,手指扣在他腋窝后面的位置。他把江临从沙发上拉起来,拉向自己。江临的身体撞在他的胸口上,两个人的肋骨隔着毛衣和夹克碰到了一起。江临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陆沉舟把他抱住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短暂的、保持距离的拥抱。是整个人都抱住了,两只手臂环过江临的后背,在他的肩胛骨下方交汇。他的手掌贴在他的腰上,手指扣在他腰侧的位置。他的下巴抵在江临的肩上,鼻尖碰到他颈后的头发。头发还是湿的,凉凉的,洗发水的味道在他的鼻腔里弥漫开来。

江临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垂在空中,手指张开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大约两秒,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落下来了。他的手指碰到了陆沉舟的后背,隔着夹克的面料,感觉到了他背部的温度。他把手指收拢了,揪住了陆沉舟夹克的后襟,揪得很紧。

陆沉舟的手在他腰上收紧了。他把江临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他能感觉到江临的肋骨在他胸前一根一根地排列着,紧到他能感觉到江临的心跳,快的那种快——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那种一个人在渴望一件事很久了、这件事终于发生了的时候,身体替他说了“是”。

“陆沉舟。”江临的声音从他肩上传来,闷闷的。

“嗯。”

“其实我第一天就认出你了。”

陆沉舟的手指在他腰上停了一下。他的下巴在他肩上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确认那个位置的贴合度。

“在废弃厂房。我蹲在尸体旁边,你在门口,逆光。我看不清你的脸,但我看到了你的影子。”江临的声音很轻。“你的影子和我记忆里的一样。十七岁,白色T恤,站在天台上,手里拿着可乐。你的影子从那时起就没有变过。人变了,影子没变。”

陆沉舟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江临的声音从他肩上继续传来。“我不敢认。怕你觉得这十八年都是我欠你的。”

陆沉舟的嘴唇贴在江临的耳朵旁边,他呼出的气流吹动了江临鬓角的碎发。“你欠我什么?”

江临的手指在他后背的衣服上攥紧了。“你找了我十八年。”

“我找你是我的事。你没有让我找你。”陆沉舟的声音很低。“你没有选择被绑架。你没有选择失踪。你没有选择在那间没有灯的房间里待八个月。你没有选择在那张纸条上写字——‘去美国,成为最优秀的犯罪心理学家,然后回来找我’。你没有选择变成江临。你没有选择不认我。你只是还没准备好。”

陆沉舟的手从江临的腰上滑到他的后背,在他的肩胛骨之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停在了他的后颈。他的手掌覆盖着江临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拇指按在他颈椎的棘突上。

“你听我说。”

江临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颤了一下。

“是我欠你的。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头。你在那辆白色面包车里,被带走了,被关在那间没有灯的房间里。而我在外面,活着。我活了十八年,你被关了八个月。这八个月,每一天都是我在外面活的这一天。你在里面过的每一天,我都在外面。我吃饭的时候,你在饿。我睡觉的时候,你在醒。我笑的时候,你在哭。我活着的时候,你在死。不是真的死,是那种一点一点地、一天一天地、在黑暗中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知道你在哪里的死。”

陆沉舟的嘴唇贴在江临的耳朵上。“这十八年,你一个人过的。我一天都没有参与过。你没有欠我什么。是我欠你的。我没能保护好你。”

江临的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眶里挤出来了。不是之前那种安静的、无声的流,是那种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带着力度的、像一根被堵塞了十八年的水管终于被疏通了的流。他的肩膀在他怀里抖得很厉害,抖到他的牙齿在打颤,抖到他的嘴唇在咬着自己的下唇,他尝到了血的味道,他自己的血,还有别的——陆沉舟毛衣的纤维,橘子味的洗衣液。

陆沉舟的后颈上感觉到了一片湿润。江临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的眼泪从陆沉舟的衣领渗进去,沿着他的锁骨往下淌,在他的胸口画出一条湿漉漉的、弯弯曲曲的线。他抱着江临,抱着他在客厅里站着。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陆沉舟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低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雷声。“你听到没有?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江临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揪着陆沉舟的衣服,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交了出去。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眼泪还在流,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在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剧烈的暴风雨之后,终于看到了云层后面透出的第一缕光时的表情。那缕光很弱,还不足以照亮整个世界,但已经足够让他知道,太阳还在,天会亮的。

已读完:第43章 你抱我一下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