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是被光刺醒的。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想拉上窗帘继续睡的光,是那种温和的、淡金色的、像被水稀释过的蜂蜜一样的光。那道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把他的眼睑照成了半透明的橘红色。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自己宿舍的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他宿舍的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的位置。这条没有。他盯着那片干净的、平整的、在晨光中泛着淡淡暖色的天花板看了几秒钟。他的大脑在处理信息——这不是他的房间,他的枕头不是这个高度,他盖的被子不是这个颜色,空气中的味道不是他洗衣液的味道。空气中的味道是橘子味的。
他坐起来。被子从他肩上滑落,是一床浅灰色的薄被,面料柔软,边缘有一小处脱线,线头露在外面。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毛衣还在,深灰色的,领口歪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裤子还在,黑色的。袜子还在,灰色的,左脚那只的脚趾处有一个破洞。他光着右脚,右脚上的拖鞋不见了。
他低下头,在地上看到了那只丢失的拖鞋。灰色的,卡通熊图案,熊在笑,咧着嘴,露出两排白色的、整齐的牙齿。拖鞋躺在茶几旁边,鞋面朝下,鞋底朝上。他看着那只拖鞋,看到了茶几。茶几是木质的,深棕色,上面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有水,玻璃杯,透明的水。杯子旁边放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早餐。
两片吐司,烤过的,边缘焦黄,表面涂了黄油,黄油在热吐司上融化了一部分,渗进了面包的气孔里。一个煎蛋,单面煎,蛋黄完整,橙黄色的,像一只没有睁开的眼睛。三片培根,煎得焦脆,油脂在盘子上凝成了细小的、半透明的油珠。一小碗蓝莓,十几颗,深紫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色果粉。一杯牛奶,温热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双筷子,一双新的,竹制的,掰开过,毛刺还没有磨干净。筷子的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白色的,长方形的,大约四指宽,两指高。边缘被裁得很整齐,没有毛刺,没有褶皱,是被人用尺子和美工刀仔细地裁出来的。纸的质地比普通打印纸厚一些,表面光滑,像那种专门用来写信的纸。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醒了就吃,凉了别怪我。”
字是用黑色签字笔写的,笔画清瘦,没有连笔,没有潦草的省略。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很用力,墨水的颜色在起笔的地方深,在收笔的地方浅。他认得这个字迹,这个捺末端的弧度。
江临把纸条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纸张的纹理很细,细到像婴儿的皮肤,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的、涩涩的阻力。他的拇指按在“醒”字的最后一笔上,按在那个捺末端的弧度上。他把纸条举到眼前,对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光看。光线透过纸张,把背面的笔痕照了出来——那些字的背面,是凹进去的,是陆沉舟写字时用力太大,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的沟壑。他的指腹在那些沟壑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移动着,像一个人在盲读,在读那些写在纸上的、除了这些字以外的、看不到的东西——这个人写这行字的时候,心情是平和的,因为他没有写错任何一个字,没有涂改,没有重写。这个人写“醒”字的时候,在“日”字旁和“星”字之间停了一下,墨水在这里积了一小滩,形成了一个细小的、圆形的墨点。这个墨点是他在想,她会醒吗?
他把纸条叠了两下,四四方方的,边缘对齐。他拉开放在茶几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条放进去,合上了抽屉。
他穿上那只掉在地上的拖鞋,站起来,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人。灶台上放着一个平底锅,锅底还残留着煎过鸡蛋和培根的油渍。水槽里泡着一个碗,碗里有一双用过的筷子。他的目光从厨房收回来,落在卧室的门上。门关着。
他走到那扇门前,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前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他没有敲。把手放下来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钱包。黑色皮质,边角磨得发白,用了很多年了。他打开钱包,里面有几张卡、一些现金,还有一张照片。那张照片不是他放进去的,是他的钱包里本来就没有那张照片。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没有把照片放进去过。照片是陆沉舟放进去的。在他睡着的时候,在把他从沙发上抱到床上之前或之后,在写纸条、做早餐、煎鸡蛋、烤吐司、洗蓝莓、倒牛奶的时候,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刻,陆沉舟把他的钱包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打开了,把这张照片放进去了,然后合上了,放回了他的口袋。
照片上三个人。一个女人,两个少年。女人穿着碎花衬衫,头发盘在脑后,笑得很温和。她左手搭在一个少年的肩上,那个少年十七岁,白色T恤,表情冷淡,眼神干净得像冬天的湖水。她的右手搭在另一个少年的肩上,那个少年十五岁,比他矮半头,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手里抱着一瓶可乐。
林屿。
十五岁的林屿。缺一颗门牙的林屿。在天台上踮起脚尖喊“妈在炒菜”的林屿。在钢琴前弹走音的林屿。在白色面包车里用口型说“跑啊”的林屿。
江临的手在发抖。他的手拿着那张照片,照片在他的手指间微微颤动着,发出细碎的、纸张摩擦的声响。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悲伤,是那种一个人在离开家很多年之后终于回来了,推开门,看到家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时的红。
他把照片从钱包里抽出来,翻过来。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是陆沉舟母亲的字迹,蓝色的圆珠笔,墨水已经洇开了:“沉舟十七岁,小屿十五岁。愿两个孩子平安长大。”
江临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他的拇指在“小屿”两个字上反复摩挲,像在确认这两个字是真实存在的,不是他喝了酒之后的幻觉,不是他在经历了漫长的、剧烈的酒后醒来时的某种短暂的、会随着清醒而消失的错觉。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扇关着的门。门后面那个人还没有醒,或者已经醒了但没有出来。他在给他时间,给他足够多的时间,来看这张照片,来读这行字,来把这行字里的每一个笔画都刻进骨头里。
他把照片放回钱包,把钱包放回口袋。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本子。本子还在,里面的空白页还在等他。他把本子拿出来,翻开到夹着那张纸条的那一页。纸条还在,“林屿,欢迎回家”六个字还在。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今天早上,我吃了一顿早餐。吐司烤得很脆,煎蛋的蛋黄是溏心的,培根煎得刚好,不焦不软。蓝莓很甜,牛奶是温的。吃完之后,我把碗洗了,把锅刷了,把灶台擦干净了。我把被子叠好了,叠成了豆腐块。”
江临停了一下。他看着自己写下的这几行字,看着那些工整的、笔画干净的、捺末端的弧度清晰的字迹。他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我没有说谢谢。他不需要我说谢谢。他只是想让我知道,有人给我做了早餐。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我睡着的时候,在我还在做梦的时候,有人在厨房里开火、热锅、倒油、打蛋、翻面、关火。有人把吐司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烤面包机里,按下按钮,等了两分钟,叮的一声,吐司跳起来了。有人把蓝莓从盒子里倒出来,在水龙头下面一颗一颗地洗,洗完了放在碗里。有人把牛奶从冰箱里拿出来,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拿出来,用手指试了试杯壁的温度。不烫了,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他把笔帽盖上,合上本子,放回口袋。他把被子叠好了,叠成了豆腐块,放在沙发的扶手上。他把茶几上的杯子和盘子收走了,拿到厨房,放进水槽里,和那个煎过鸡蛋的平底锅泡在一起。他打开水龙头,接了水,倒进洗洁精,用手指搅了一下,水面浮起一层白色的泡沫。他把碗和盘子一个一个地洗了,用抹布擦干了,放进了碗柜里。他把平底锅刷了,用钢丝球把锅底残留的油渍擦掉了,冲干净,倒扣在灶台上。
他走到门口,弯腰换鞋。那双深灰色的新拖鞋还穿在他脚上,从昨晚穿到现在,穿了一整夜。他在鞋柜上看到了他的另一只拖鞋——灰色的,卡通熊图案的,昨晚他掉在客厅地上那只被陆沉舟捡起来,放在鞋柜上了。他把新拖鞋脱了,和那只落单的旧拖鞋并排放在一起。他穿上自己的黑色皮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身上。他走到陆沉舟的门前,停了一下。门关着。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钥匙——铁门的,铜色的,齿槽很深,钥匙环上没有任何装饰。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没有拿出来,没有插进锁孔,没有拧开那扇门。
他走下楼梯,声控灯一盏一盏地在他头顶亮起,又一盏一盏地在他身后熄灭。他走到单元门口,推开门,外面是清晨的海滨城。天空是灰蓝色的,东边的天际线被一层薄雾笼罩着,太阳躲在雾后面,只露出一圈模糊的、冷白色的光晕。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那扇门关着。二楼左边第二个窗户,窗帘拉着。那个人还在那扇窗户后面,也许还在睡觉,也许已经醒了站在窗帘后面。他站在楼下,没有回头。
“早安。”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不是对任何人的。口袋里的那张纸条、那张照片、那个小本子,和那些他收集了很久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用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