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陆队,你认错人了第45章 重返精神病院
76 段

第45章 重返精神病院

76 段

十二月十七日,周三,清晨七点。海滨城精神病院旧址。晨雾还没有散尽,东边的天际线被一层灰白色的、厚重的云层压着,太阳躲在后面,只透出一圈模糊的、冷白色的光晕。那栋三层的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艘搁浅在陆地尽头的大船,船体已经锈蚀了,船帆已经腐烂了,但它还在那里,以一种拒绝消失的姿态站在原地。红砖墙体上爬满了枯藤,那些枯藤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像一张巨大的、灰褐色的网,把整栋楼罩在里面。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排被人挖去了眼珠的眼眶,空洞的,绝望的,不再看向任何方向的。大门是两扇铁门,门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生着锈的铁皮。锈迹是一块一块的,像长了疮的皮肤。门把手上缠着一条生锈的铁链,铁链上挂着一把同样生锈的大锁。

三辆警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红蓝灯光在晨雾中交替闪烁,被雾气散射成一片模糊的、光怪陆离的光晕。警戒带已经拉好了,黄色的塑料布在风中抖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一个不耐心的听众在抖腿。

陆沉舟站在警戒带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他的头发被晨风吹乱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看着那栋楼,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看着那些在雾中若隐若现的轮廓。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着那枚铜钥匙——老韩留给他的那把,档案室铁皮柜的,不是这栋楼的。这栋楼不需要钥匙,这栋楼的门是敞开的,锁是锈的,链是断的。但他在口袋里握着那枚钥匙,把它当成了某种护身符。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

江临从车那边走过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头发也乱了,被风吹得向后飞,露出整个额头。他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阿苗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台手持摄像机。她的头发用皮筋扎在脑后,碎发从皮筋里挣脱出来,在风中飞舞。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但她的表情不是疲惫的。

老韩走在最后面,穿着一件深棕色的棉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大半个脖子。他的头发全白了,在晨雾中像一团棉花。他的步伐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四个人站在警戒带旁边,面朝那栋楼。没有人说话。风从楼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铁锈的气味、腐烂的木头的气味、青苔的土腥味,还有一种更淡的、更隐蔽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也许是记忆,也许是时间,也许是某种被关了十八年、终于被风吹出来的、还没有来得及消散的东西。

陆沉舟弯腰钻过警戒带。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像一个人在做一个他已经做了很多遍的动作。他走出几步,停下了。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因为他听到了。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不是阿苗的,不是老韩的,是江临的。他听着那个声音,脚步很轻,很稳,节奏均匀,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和之前在废弃厂房门口、在废弃教堂门口、在枣树巷、在水塔下面、在老粮仓门口时的脚步声一样。但这个声音多了一样东西。少了这样东西——迟疑。他的脚步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那半秒的“要不要迈出这一步”的空白。

陆沉舟没有回头,继续走了。他知道他跟在后面,他不会回头,但他知道他在。

江临跟着陆沉舟钻过了警戒带。他的脚步和之前一样的轻,一样的稳,节奏一样的均匀。但他的肩膀不一样了,没有内收,没有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样子,没有那种“我在努力让自己不缩回去”的紧绷。他走在陆沉舟身后,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他看着陆沉舟的后背,看着他那件深灰色夹克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他的目光从他的肩胛骨移到他的后颈,从他后颈移到他的头发,从他头发移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

他走快了一步,和陆沉舟并肩了。

阿苗在警戒带外面,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她从他们身后看着那两个并肩的身影,看着他们之间的那一步距离从一步变成了半步。她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因为风大,是她的嘴角弯得太高了,高到挤到了她的眼睛。

老韩从她身边走过,弯腰钻过警戒带。他的动作很慢,弯腰的时候能听到他膝盖发出细微的、关节摩擦的咔哒声。他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回过头。

“小苗,你不进来?”

阿苗把摄像机往怀里抱了抱,从警戒带下面钻过去了。

四个人走进了大楼。

走廊和上一次一样——水磨石地面,灰绿色的底,嵌着白色的小石子,缝隙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墙壁下半截是绿色的墙裙,油漆起皮了,一片一片地翘起来,像干涸的河床上的泥皮。上半截是白色的,发黄发灰,上面有一些黑色的霉斑,像一朵一朵的、不规则的、长在墙上的花。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大部分已经坏了,剩下的几根顽强地亮着,发出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光。走廊很长,从这头看不到那头,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尽头的黑暗比灯管的光更强大,把光一点一点地吃掉,从走廊的这一头吃到那一头。

江临走在最前面。不是陆沉舟让他的走的。是他自己走上去的,从他的侧后方走到了他的前方,从他的并肩走到了他的前面。他走得不快,但很稳。他的目光没有看脚下,没有看两侧的墙壁,没有看那些黑洞洞的门。他看的是走廊的尽头,是那片正在把光一点一点地吃掉的黑暗,是那片黑暗后面的那扇门。

陆沉舟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他看着江临的背影,看着那件深蓝色冲锋衣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发亮,领口竖起来,遮住了他后颈。他的头发在衣领上方翘起一小撮,被走廊里的气流吹得微微晃动。

他快走了两步,伸出手,拉住了江临的手臂。

江临停下了。他转过头,看着陆沉舟的手。那只手握在他的右前臂上,手指扣在他尺骨和桡骨之间,力度不大,但他感觉到了。

“我走前面。”陆沉舟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产生了回音。

江临看着他,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他被走廊尽头那片黑暗映衬得更加清晰的轮廓。他没有抽回手臂,把手抬起来,覆盖在陆沉舟的手背上,手指收拢,把他的手从自己的手臂上轻轻拿开了。

“这次换我保护你。”

江临的声音比陆沉舟的更轻。他转过身,继续朝走廊深处走了。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感觉到那只手覆盖在他手背上的温度还在,从皮肤表面向里面渗,沿着掌纹向手腕蔓延。

老韩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他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很响。不是那种真的需要清喉咙的咳嗽,是那种一个人想说“注意场合”但不想说出口、于是用咳嗽来代替的咳嗽。

陆沉舟转过身,看了老韩一眼。老韩看着天花板,看着那几根还在顽强地亮着的日光灯管,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光很白,很亮。

阿苗站在老韩身后,手里抱着那台手持摄像机,镜头盖还没有打开。她刚才忘记开了,因为她的注意力不在镜头上,在走廊前面。她看着那两个并肩的——不,一前一后的——不,一个走在前、一个走在后、但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再是“距离”的背影。她的嘴角弯得很高。

“年轻人,注意场合。”老韩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那种“我见过比你们更夸张的”的淡定。

阿苗低下头,假装在调整摄像机。她的手指在机身上按了好几下,按的都是没有功能的键位。她的嘴角还是弯着,弯到她的脸有点酸了。她小声说了一句。

“他们好配。”

老韩看了她一眼,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任何话。他的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阿苗的手指在摄像机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到老韩已经转过身,朝走廊深处走了。他的步伐很慢,他的花白头发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团移动的雪。她看着他的背影,把摄像机的镜头盖打开了。

江临走在最前面。他的影子被身后那几根日光灯管的光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放大了很多倍的人,走在他自己的前面。

他走到护士站了。护士站的台面是大理石的,白色的,被灰尘和污渍覆盖成灰黄色,台面上还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一朵已经褪色的牡丹花。他的目光在那个搪瓷杯上停了一下,那是护士长的,姓王,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给他倒过水,给他量过体温,在深夜他睡不着的时候坐在床边对他说“会好的”。他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这个城市。他的目光从搪瓷杯上移开了。

他走到医生办公室了。门开着,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桌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病历,纸页已经发黄发脆,风一吹就碎。他没有看那本病历,不需要看,里面的每一个字他都知道。

他走到治疗室了。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被从里面糊上了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他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拧。

他走到走廊的尽头了。那里有一扇门。木门,深棕色的,表面刷了一层清漆,漆面起皮了,一片一片地翘起来。门把手上没有锁,是一个球形的、黄铜的、已经氧化发黑的门把手。门的上方有一个标牌,白色的底,黑色的字,字体是那种老式的、方方正正的、没有衬线的印刷体。

403。

江临站在那扇门前,离门大约一米远。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没有退后。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标牌,看着那三个数字。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合上了,又张开了一点。他在说一个无声的词,不是“林屿”,是“我回来了”。他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黄铜的,冰凉的,表面氧化发黑。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拧了一下。门开了。

门里面是一间很小很小的房间。大约十平米。一张床,铁架床,床板上铺着一张已经发黄发黑的褥子,褥子上有一个人形的凹陷。一张桌子,木头的,靠窗放着,桌上什么都没有,但桌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深浅不一的、像树木年轮一样的水渍。一张椅子,没有靠背,坐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墙上刻着字。

江临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他看着那些刻在墙上的字,看着那个“林屿,别怕”,看着那个逗号,看着那个逗号周围的、细小的、放射状的裂纹。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硬的东西。

陆沉舟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

老韩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离他们很远。他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走廊尽头的那两个身影。他的目光从陆沉舟的背影移到江临的背影,从江临的背影移到那扇敞开的门,从那扇门移回陆沉舟的背影。他的眼睛里有很复杂的光。

阿苗站在老韩旁边,摄像机举在眼前,镜头对着走廊尽头。她的手指在摄像机的变焦环上慢慢地转着,把画面从全景推到中景,从中景推到近景。她的手很稳,但她的心跳不稳。

江临走进去了。

他走过那张铁架床,手指在床架上轻轻拂过,铁架是凉的,凉的像冰。他走过那张桌子,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那些圆形的、深浅不一的水渍在他的指腹下像一道道被刻在木头上的年轮。他走到那面墙前面,面对着那些刻字。

“林屿,别怕。”

他看着那个“林”字,木字旁,最后一笔是一个很长的捺,捺的末端微微向上翘。他用手指沿着那个刻痕慢慢地移动着,从起笔到收笔。他的手指在捺末端的小钩子上停了一下。

陆沉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把那扇门推开到最大,让走廊里的光照进去,让那些光落在墙上,落在那些刻字上,落在江临的手指上。

老韩走过来了,站在陆沉舟身后。他看着墙上的那些刻字,看着那个“林屿”,看着那个“别怕”,看着那个逗号。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包红梅烟,没有拿出来。

阿苗站在老韩身后,摄像机还举在眼前。她的手指在变焦环上转到了最大倍数,画面里只有那面墙,只有那些刻字。她的镜头在微微晃动。

江临转过身,面对陆沉舟。他的眼睛里没有泪,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我在这里住了八个月。”江临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和墙上的那些字说话,“二〇〇五年七月到二〇〇六年三月。二百四十多天。门从外面锁着,窗户封死了,灯只有晚上才开。但晚上他不开灯。”江临停了一下,看着陆沉舟的眼睛。

“怕吗?”陆沉舟问。

“怕。”

“现在呢?”

江临看着陆沉舟,看了几秒钟。

“现在你在。”

陆沉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江临。他的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老韩咳嗽了一声。“看够了吗?看够了去查现场。技术组还在外面等着。”

他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他的花白头发在走廊的气流中微微晃动。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个逗号,刻得不错。”

江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刚才在刻痕上移动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墙灰的白色的粉末。

“走吧。”陆沉舟说,“还有很多房间要看。”

江临从房间里走出来,从他面前走过。肩擦着肩,近到能听到他冲锋衣面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陆沉舟。”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让我回来。”

陆沉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江临的肩上拍了两下,不重不轻。

走廊里,阿苗扛着摄像机拍了一会儿。她把镜头从403病房的门牌上移开,移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窗户外面是灰白色的天,有一些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不规则的梯形。她把镜头拉近,梯形里什么都没有。

但刚才有人在那个梯形里站过。

已读完:第45章 重返精神病院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