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室出来之后,阿苗把自己关进技术科,整整四十八个小时没有出来。
她在那堆录音带和从精神病院提取的物证之间建立了一条又一条的数据链路。她把沈鹤亭的死亡证明扫描件放大了四百倍,一像素一像素地看。证明是二〇〇五年十月十九日由海滨城殡仪馆开具的,格式是当年的老版本,表格线条是手绘的,不是印刷的。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死亡证明上的火化日期是二〇〇五年十月十七日,但开具日期是十月十九日。中间隔了两天。正常情况下,火化当天就会开具死亡证明。隔两天不是没有可能,但需要合理的理由。沈鹤亭没有近亲属,没有人需要这张证明去办理销户、继承、保险理赔。谁会需要这张证明?谁会在两天之后要求殡仪馆补开一张死亡证明?
她调出了殡仪馆二〇〇五年十月的火化记录。记录是纸质的,扫描进系统的时候只扫描了封面和目录,内页缺失。她打电话给殡仪馆,对方说二〇〇五年的纸质记录已经在一次水暖管爆裂事故中损毁了,无法查阅。她又打电话给民政局,对方说二〇〇五年的死亡登记信息已经录入电子系统,但沈鹤亭的死亡登记备注栏里有一行字——“证明补开,原件遗失。”补开。原件遗失。谁遗失了原件?谁要求补开?补开的证明和原件的内容是否一致?
她的手在键盘上停下来,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证明补开,原件遗失。”她把这八个字又读了一遍。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打开了公安系统的户籍信息库,输入了沈鹤亭的身份证号。系统显示:沈鹤亭,男,一九六五年生,海滨城人。状态:已注销。注销原因:死亡。注销日期:二〇〇五年十月二十日。注销依据:海滨城殡仪馆出具的死亡证明(补开)。
注销日期是十月二十日。比火化日期晚了三天,比死亡证明开具日期晚了一天。一个已经“死亡”的人,他的身份证号会被注销,他的户籍信息会被封存,他的名字会从所有活跃的数据库中消失。这是常规流程。但阿苗注意到一个细节:沈鹤亭的身份证号在注销之后,仍有一条关联记录。不是户籍信息的更新,是某次交通违章处理系统中的记录——二〇〇六年三月,海滨城至外省高速公路,超速,车辆是一辆深灰色SUV,车主登记为沈鹤亭。
二〇〇六年三月。沈鹤亭的死亡证明上写着,他死于二〇〇五年十月十七日。死了五个月的人,他的车在高速公路上超速了。阿苗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她把水杯放下,拿起手机,拨了陆沉舟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陆队,您来一下技术科。”
十二月十九日,周五,傍晚。窗外在下雪,雪不大,细细的,像盐粒从天上筛下来。技术科的灯管是冷白色的,照得屋子里亮如白昼。
陆沉舟靠在阿苗的工位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屏幕。他的影子落在阿苗的键盘上。他看得很专注,专注到棒棒糖从嘴角滑了一下,他用舌头把它顶回去了。江临站在他身后,微微侧着头,目光从陆沉舟的肩膀上方穿过去,落在屏幕上。他的呼吸很轻,轻到陆沉舟的头发没有动。
屏幕上显示着几份文件并排打开的窗口。沈鹤亭的死亡证明扫描件。殡仪馆的火化记录。民政局的死亡登记信息。户籍注销记录。交通违章处理系统的截图。阿苗把这些窗口排列成两行三列,像六扇并排打开的、通往不同时间的门。
阿苗用鼠标在死亡证明扫描件上画了一个红圈。“看这里,火化日期和开具日期之间差了两天。正常流程是当天火化当天开证明。差两天不是不可能,但需要补手续。沈鹤亭没有近亲属,谁给他补的手续?”
陆沉舟的目光在那个红圈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下一个窗口。火化记录的内页扫描件——缺失。只有一个封面和一个目录页。封面上写着“海滨城殡仪馆二〇〇五年度火化记录”,目录页上列了十二个月份,十月那一行的后面有一个手写的备注:“部分内页因水暖管爆裂损毁,无法查阅。”字迹潦草,看不出是谁写的。没有日期,没有签名,没有公章。这行字可以是任何人、在任何时间写上去的。阿苗的鼠标移到下一个窗口。民政局的死亡登记信息。备注栏:“证明补开,原件遗失。”
“补开。”阿苗说,“原件遗失。谁遗失的?怎么遗失的?遗失之后为什么没有追责?”她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着,发出细碎的、急促的声响,像一个人在敲一扇关着的门,不急,但不放弃。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塑料棍上还沾着糖渣。他看着屏幕上的那些窗口。
阿苗的鼠标跳到最后一个窗口。交通违章处理系统的截图——二〇〇六年三月,海滨城至外省高速公路,深灰色SUV,超速,车主登记为沈鹤亭。她把这张截图放大,放到最大倍数,像素格子像马赛克一样在屏幕上铺展开来。车牌号模糊,但车型可以辨认——和十八年前目击者描述的那辆白色面包车不同,这是另一辆,但他的。
“他的车在跑。他人也在跑。”阿苗的声音很轻。“一个人死了五个月,他的车不会自己上高速。开这辆车的人,要么是知道沈鹤亭死了、拿着他的钥匙、开着他的车上路的人。要么是沈鹤亭本人,他没有死,他的死亡证明是假的。”
陆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阿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两张纸。第一张是沈鹤亭驾驶证档案的复印件,上面的照片是黑白的,银框眼镜,浅色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第二张是海滨城精神病院员工档案卡上的照片,和驾驶证上的照片是同一张底片,但角度偏了一点,他头的位置比驾驶证上略高一些,大约是半厘米。两张照片上的沈鹤亭是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光线、同一天拍的。他是在同一天拍了两张证件照,一张用在驾驶证上,一张用在员工档案卡上。一个准备离开的人,不会在同一天更新自己的员工档案卡。
阿苗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他更新过员工档案。日期是二〇〇五年六月。林屿失踪前一个月。一个月后,他辞职了。三个月后,他死了。一个将要辞职的人,为什么要在辞职前一个月更新员工档案?一个将要死的人,为什么要在死前四个月更新驾驶证?他根本没有打算走。他没有打算死。他做好了长期留在这里的准备。但他后来改变主意了,因为他知道有人在查他。有人在找他。他不能被抓到,所以他伪造了自己的死亡。他的死亡证明是假的。”
陆沉舟看着那两张照片,看着沈鹤亭的眼镜,那双浅色的眼睛,那个微微上扬的嘴角。他把手伸进内兜,摸了摸那枚铜钥匙,没有拿出来。
“他还活着。”陆沉舟说,声音很低。“他一直在活着。”
老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技术科门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领口竖起来,花白的头发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像一团霜。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屏幕上的那些窗口。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层浑浊消失了。
“当年我就怀疑有人保他。”老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的味道。“二〇〇五年秋天,林屿失踪两个月后,我去海滨城精神病院调查沈鹤亭。他的办公室已经空了,人去楼空。我问院长沈鹤亭去哪了,院长说‘他辞职了’。我问为什么辞职,院长说‘不知道’。我问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院长说‘没有’。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他停了一下。“我在他的办公室抽屉里找到了一张名片。名片上没有任何信息,没有名字,没有电话,没有地址,只有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的两端向下弯,像一个被压扁的微笑。我拿着这张名片去问院长,院长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说‘这个人的事你不要再查了’。我问这个人是谁,他说‘你不要问了’。第二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空号。”
老韩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拿了一根,没有点,夹在指间。那只干瘦的、关节变形的手在微微发抖。“电话里的人说,韩警官,你辛苦了。到此为止。我问你是谁,对方说,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沈鹤亭的事已经了结了。他死了。你再查下去,对你没有好处。然后电话挂了。我又打回去,空号。我查了通话记录,那个号码不存在。不存在,但它给我打了电话。”
陆沉舟看着老韩,老韩看着自己夹在指间的那根没有点的烟。烟卷是白色的,滤嘴是黄色的。
“谁压的?”陆沉舟问。
老韩摇了摇头。他把那根烟夹到耳朵上,烟卷贴着他的鬓角,白色和白色,分不清哪是烟卷哪是头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那个符号。那个符号,在这栋楼里,出现过。”
办公室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雪落在窗玻璃上的声音。不是“沙沙”声,是更细的、更密的、像无数只很小的昆虫在同时振翅的声音。
“那个人,有一个代号。叫‘校长’。”老韩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雪。“我不知道‘校长’是谁。我知道的是,能压下一个命案、能让一个精神病院在三年内关闭、能让一份死亡证明凭空消失的人,不会是普通人。沈鹤亭是他的人。”
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棒棒糖,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把糖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沈鹤亭是执行者,‘校长’是设计者。沈鹤亭杀人,‘校长’负责善后。沈鹤亭死了,‘校长’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死了。一个活着的沈鹤亭对他们没有好处,一个死了的沈鹤亭对所有人都安全。”
老韩把耳朵上的那根烟取下来,叼在嘴里,没有点。他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什么也看不清的天空。“校长。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在这栋楼里。”
江临从陆沉舟身后走出来,走到窗前。雪还在下,从灰白色的天空落下来,落在窗户的玻璃上,融化了,变成一小颗一小颗的水珠。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在他面前画出一条一条弯弯曲曲的、透明的线。他看着那些线,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他知道沈鹤亭会来找我。他知道陆沉舟会找沈鹤亭。他知道我们终有一天会站在这里,查到这里,查到这份死亡证明是假的。他等的就是这一天。沈鹤亭死了,他就安全了。沈鹤亭活着,他的麻烦就大了。”
江临转过身,看着陆沉舟。“我们必须在他找到沈鹤亭之前找到沈鹤亭。沈鹤亭是一把钥匙,能打开‘校长’的门。他不能让这把钥匙落在我们手里。”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光,不是雪光,是一种更硬的、更亮的、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的刀终于露出了刀刃的光。
“我们会的。”陆沉舟说。
江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嗯。”
老韩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技术科的灯管还在嗡嗡地响,雪还在下,从灰白色的天上落下来,落在窗户上,融化了,消失了。他看着陆沉舟和江临并肩站着的背影,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踩在地板上的、穿了多年的、鞋底已经磨薄了的皮鞋。“我先走了。你们别太晚。”
老韩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不快的,不慢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沉稳和笃定。他的脚步声经过重案组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继续了。
技术科里只剩下两个人。阿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桌上那摞文件还在,屏幕上的那些窗口还在。
陆沉舟从窗边走过来,站在江临面前。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校长。你听说过这个代号吗?”
“没有。但我知道他存在。”江临的声音很低。“沈鹤亭在那张纸条上写的不是‘然后回来找我’,是‘然后回来找我,我会让你见到他’。他在录音带里说过,‘校长’很想见你。”
陆沉舟的手在棒棒糖上停了一下。“见我?”
“见我。”江临看着他的眼睛。“他说的‘你’,是你。‘校长’想见你。从十八年前就想见你。他选中了林屿,因为林屿是你的锚。你的锚在‘校长’手里,你就会被牵着走。”
陆沉舟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咬碎了。糖渣在牙齿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技术科里很清晰。“他想见我。那就让他来见我。他不是一直在看我吗?从十八年前就在看。”
江临看着他,看了很久。“陆沉舟。”
“嗯。”
“如果我找到了沈鹤亭,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陆沉舟把棒棒糖的塑料棍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看着江临,伸出手,把江临冲锋衣领口翻起来的那一小截翻了下去。动作很轻。“你去哪,我去哪。”
江临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拇指在江临的领口上停了一下。“走吧,回去。明天还要查沈鹤亭的下落。”陆沉舟把手收回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朝门口走了。
江临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不快的,不慢的,有节奏的。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转过身,面对窗户。雪还在下。他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玻璃上凝出一小片雾气。他在雾气上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条横线,横线的两端向下弯,像一个被压扁的微笑。他看着那个符号,看着它在雾气上慢慢消失。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变成一片水珠,从水珠变成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