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跳到第二十天的时候,第六具尸体出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海滨城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是这座城市二十年来最冷的一天。清晨的海滨城,天还没有亮透。老城区的巷子里积着厚厚的雪,屋顶上、墙头上、门前的石墩上,全白了。那些白不是雪的白,是经过一夜寒风吹刮之后、表面结了一层薄冰的、硬邦邦的白。
东城老街区,距离海滨城精神病院不到八百米的一栋居民楼。
陆沉舟到了。他弯腰钻过警戒带,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小刘举着手电在前面带路,光柱扫过墙壁,照亮了那些贴满了小广告的墙面。他们爬了四层,每一层的拐角处都堆着杂物——旧自行车、废纸箱、破了洞的沙发。那些东西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个个蹲在角落里的人。四楼到了。左手边那扇门开着,门框上贴着春联的残片,红色的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字迹模糊了。门口站着两个民警,看到陆沉舟,侧身让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的,客厅里的家具很旧,沙发套已经洗得起了毛球,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一朵已经褪色的牡丹花。陆沉舟的目光在那个搪瓷杯上停了一下,他在哪里见过这个杯子。他走进卧室。尸体跪在床前,双手绑在身后,额头触地。和之前每一具尸体一模一样的姿势。
是个中年女人,五十多岁,花白的头发散落在肩上,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棉袄,棉袄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一枚胸针,银色的,梅花形状。她的脸朝着地面,看不清表情。她的右手戴着一只银色的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名字——“王素芬”。
陆沉舟蹲下来。他看到了她的脸。她的脸朝向地面,额头贴着地板,但他从侧面的角度看到了她的脸。方脸,圆下巴,皮肤松弛,眼角有很多皱纹。她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人。她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平静。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灰白,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什么,没有说完。她的后颈,三个针孔,呈品字形,间距三点五毫米,和前五起一模一样。
老周蹲在尸体旁边,勘查箱打开着,他的鼻子冻得通红。他的声音从羽绒服的领口里传出来,闷闷的。死亡时间大约十到十二小时前,也就是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死因和前几起一样,膈肌痉挛导致的呼吸抑制。针孔有生活反应,扎针的时候还活着。
陆沉舟站起来,退了一步。他看着那枚银色的戒指,看着那个名字——“王素芬”。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声音,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像警报一样的信号,从身体的某一个地方发出来,沿着脊椎往上,经过颈椎,经过脑干,到达大脑的深处。
他走出卧室,走到走廊里。他拿出手机,拨了阿苗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帮我查一个人,王素芬。二〇〇五年到二〇〇八年间在海滨城精神病院工作。护士。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门框上那对褪色的春联。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摸到了那根草莓味棒棒糖的塑料棍,林屿还给他的那根。他把塑料棍握在手心里。她不应该死的,她已经离开那里很多年了,她已经不是护士了,她已经是一个普通的、退休的、在家养花的、在搪瓷杯上印着牡丹花的、别着梅花胸针的女人。凶手找到她了。
陆沉舟站在走廊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声控灯灭了,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照出一小片蓝白色的光。
楼梯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在上楼。很轻,很快,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他的身体先于大脑认出了这个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江临从楼梯口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他的头发乱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露出那只浅褐色的眼睛。他的手里没有拿保温杯,没有拿本子,什么都没有拿。他的目光穿过走廊,穿过那扇敞开的门,落在卧室里的那具尸体上。他的脚步停了。
江临站在那里,站在走廊中央。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站在那扇贴着褪色春联的门框旁边,看着那个跪在床前的女人,看着她的花白头发,看着她的深红色棉袄,看着她的银色梅花胸针,看着她右手的银戒指。
陆沉舟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手放在江临的后背上,手掌贴着他的肩胛骨。隔着冲锋衣的面料,他能感觉到江临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抖,是从骨头里发出来的、像地震一样的、整个人都在微微颤动的抖。
“她姓王。”江临的声音从很低的地方升起来。“护士长。我叫她王阿姨。她给我倒过水,给我量过体温。深夜我睡不着的时候,她会坐在我床边,什么都不说,就坐着。”
陆沉舟的手在他背上收紧了一些。
江临的声音停了。他蹲下来了,蹲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和地面上的灰尘说话。“她给我带过书。她知道我喜欢看书,从图书馆借的,偷偷带进来,放在护士站的抽屉里,等查完房之后塞给我。她给我带过吃的。医院食堂的饭吃不饱,她会把自己的那份留一半,用纸巾包着,趁没人的时候塞到我手里。她跟我说过一句话,‘会好的,孩子。你会出去的。’她是唯一一个在那栋楼里跟我说过‘会好的’的人。”
江临抬起头,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那个跪在床前的女人。“那天晚上,她帮我把门打开了。门从外面锁着,钥匙在护士站。她偷了钥匙,开了门,把我送到楼梯口。她说跑,别回头。我跑了,我没有回头。我跑的时候听到了身后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门关上的声音。”
他蹲在那里,低着头。“她是为我死的。如果我当年没有跑,如果我当年没有让她帮我开门,她就不会死。”
陆沉舟蹲下来了。他没有从江临的身边蹲下来,是面对面蹲下来的。两个人面对着面,膝盖几乎碰到膝盖。他伸出手,双手从江临的腋下穿过去,手掌贴着他的肩胛骨,手指扣在他腋窝后面的位置。他把江临从地上拉起来,拉向自己。江临的身体撞在他的胸口上,两个人的肋骨隔着毛衣和夹克碰到了一起。
陆沉舟的手放在江临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软,在指间滑过的时候像水流过手指的感觉。他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不是你的错。”陆沉舟的声音从江临的头顶传下来。
江临的手指揪着陆沉舟的衣服,揪着他腰侧的那一小片布料,揪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他的脸埋在陆沉舟的肩窝里。他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渗进陆沉舟的毛衣里,渗进他的皮肤里。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一个无声的词。不是“对不起”,不是“都是我的错”,不是任何陆沉舟能听清的字。
陆沉舟把他抱得更紧了。“不是你的错。”
小刘站在楼梯口,看着走廊里那两个蹲在地上、抱在一起的人。他把目光移开了,看着楼道的天花板,看着那盏坏了的声控灯。没有走过去,没有出声,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没有点。
老周从卧室里出来,提着勘查箱。他走了两步,停下了,看到了走廊里那两个人。他的手在勘查箱的提手上收紧了一下,低下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脚步声在楼梯里渐渐远去。
陆沉舟的手在江临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动作很慢。“那个晚上,你跑了。你跑了,活下来了。王阿姨做了她该做的事。她救了一个孩子。她不需要你用一辈子愧疚来报答她。她需要你活着。”
江临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湿湿的,鼻头也是红的,嘴唇上那道裂口又裂开了,渗出了一丝血。“陆沉舟。”
“嗯。”
“她不应该死的。”
“对。她不应该死的。杀了她的人,不是你自己。”
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叠了两下,按在江临的眼睛下面。他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一下,擦掉了那滴还在往下淌的眼泪。
江临看着他,没有动。
陆沉舟把纸巾翻了一面,按在他下唇上,按住了那道还在渗血的裂口。他的手指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别再咬了。”
江临的嘴唇在他手指下微微颤了一下。
陆沉舟把手收回来了。他把纸巾叠好,塞进口袋里。那个口袋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铜钥匙、棒棒糖、那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边角已经起了毛的、上面写着“林屿,欢迎回家”的纸条。“走吧,天亮了。”陆沉舟站起来,把手伸给他。
江临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陆沉舟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了他的手,从地上把他拉了起来。江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关节摩擦的咔哒声。他在走廊里蹲了太久。
他们并肩走出单元门。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的光。雪停了,地面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白,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车顶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
陆沉舟拉开车门,江临坐进去,关上了门。陆沉舟绕到驾驶座,坐进去,发动了车。发动机的震动从方向盘传过来,和他的心跳同频。暖风开了,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吹在挡风玻璃上,把那些细小的冰晶一点一点地融化了。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向副驾驶,放在江临的手上。
江临的手还凉着。他把他的手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