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的灯暗了下来。
不是全部熄灭,是那种从亮白变成昏黄、从昏黄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一片混沌的、什么都看不清的灰。只有投影幕布还亮着,蓝白色的光在大厅中央切开一道口子,像一把从天上掉下来的、没有刀柄的刀。沈鹤亭站在控制台前,手指还按在那个按钮上。他没有说话,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像刻上去的,擦不掉。
陆沉舟坐在条椅上,手还握着江临的手。幕布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成一半白一半黑。他的眼睛盯着那块幕布——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微微闪烁的光。他在等。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身体在告诉他,接下来看到的东西,他不想看,但他必须看。
江临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抽离,是翻了一个面,从手心朝下变成了手心朝上。他的手指张开,和陆沉舟的手指交错在一起。他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他感觉到了江临掌心的温度——不凉了,从走进这栋楼到现在,他的手一直被握着,从冰凉被捂到了温热。那种温热不是他自己的体温,是从陆沉舟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流过来的,像一条很细很细的、用肉眼看不到的河流。
幕布闪了一下。画面出现了。
不是照片,是录像。画面是黑白的,颗粒很粗,像用一台老旧的摄像机在光线不足的环境下拍摄的。画面的边缘有轻微的抖动,是手持摄像时手不稳留下的痕迹。画面上有一行白色的字,是日期和时间——二〇〇五年七月十九日,二十三点十一分。林屿失踪后的第四天。
画面里是一间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墙壁是白色的,白色的墙面上有一些斑驳的、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霉斑还是别的什么。地上铺着灰色的地砖,地砖的缝隙里塞满了灰尘。房间里有一张床,铁架床,床板上铺着一条灰色的褥子,褥子上有一个浅浅的人形凹陷。有一张桌子,木头的,靠墙放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但有一圈一圈的、深浅不一的水渍。有一把椅子,没有靠背,坐面被磨得光滑发亮。
和403病房一模一样的布局,一模一样的家具,一模一样的光线——不,没有光线。画面的光线来自摄像机上自带的补光灯,惨白的,僵硬的,把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没有阴影。那光不是给房间照明的,是给摄像机照明的。它不是为了让房间里的人看得更清楚,是为了让摄像机记录下来。
镜头的焦点从房间的远景慢慢推进,经过床,经过桌子,经过椅子,停在墙角。
墙角缩着一个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白色的病号服,病号服太大了,领口滑下来,露出锁骨和肩膀。他的双手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膝盖里,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圆的、像一个在母体里还没有出生的胎儿的形状。他的身体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是冷的抖,是哭的那种抖——无声的、压抑的、不想被人听到的、但身体控制不住的那种抖。
陆沉舟的呼吸停了。
他看着那个少年。他看着那件白色的、过大的病号服,看着那双抱着膝盖的、瘦得能看清骨节的手,看着那截露在病号服领口外面的、苍白的、细瘦的脖子。他的身体僵住了,从脚开始,向上蔓延,经过膝盖,经过腰,经过胸口,经过喉咙,经过下巴,经过嘴唇。他的血液不再流动了,他的心跳不再跳动了。他知道那是谁。从看到那个墙角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他知道那个蜷缩的姿势,知道那双抱着膝盖的手,知道那截细瘦的脖子。他见过。十八年前,在那个天台上,在那些夏天的傍晚,他见过这个人笑着、跑着、踮着脚尖喊“我妈在炒菜”。他没有见过他缩在墙角哭。
沈鹤亭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不是从控制台的方向,是从画面的外面——是当年录制这段影像时,站在摄像机后面的人的声音。平缓的,温和的,像一个人在给一盆花浇水,不急不慢,每一滴水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小屿,你为什么哭?”
少年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从膝盖和胸口之间挤出来,闷闷的,含混的。“我想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
少年没有回答。
“你妈妈已经不在了。你爸爸不要你了。你回哪里?”
陆沉舟的手指在江临的手心里收紧了一下。
少年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的手指抓住了自己的小腿,指甲陷进了裤腿的布里。
“我想见沉舟哥。”
少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和自己的心跳说话。但在这个空荡荡的大厅里,通过那些音箱,被放大了很多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在砸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陆沉舟的眼眶红了。他看着幕布上那个少年,看着那张他看不见的、埋在膝盖里的脸,看着那双他看不见的、红红的、湿湿的眼睛,看着那颗他看不见的、缺了一颗门牙的、在哭的时候会露出那个黑洞洞的缺口的嘴唇。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睛自己承受不了这个画面的重量。他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沿着他的颧骨往下淌,经过他脸颊上那道被海风吹了一夜留下的干燥的纹路,经过他下巴上那些青色的胡茬,滴在他的手背上。
江临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因为用力抿唇而变得更加苍白的嘴唇。
“他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声音又从音箱里传出来了。
“陆沉舟。”
“陆沉舟。他是谁?”
“我朋友。”
“朋友。”沈鹤亭的声音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尝了尝味道,然后吐出来了。“他会来找你吗?”
少年抬起了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他缺了一颗门牙,嘴唇合不拢,露出那个黑洞洞的、让他看起来永远像个孩子的缺口。他看着镜头,看着镜头后面那个人。
“会。他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来找我。”
陆沉舟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他看着幕布上那张脸,看着那颗缺了一颗门牙的、黑洞洞的缺口,看着那双红红的、湿湿的、但有一团很小的、正在燃烧的火的眼睛。他认识那双眼睛。十八年前,在天台上,在海边,在每一次他转过身的时候,那双眼睛都在看着他,用那团小小的、正在燃烧的火看着他。他以为那团火灭了。在那些深夜里,在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听着那首走音的钢琴曲、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林屿,你在哪”的时候,他以为那团火灭了。它没有灭。它在黑暗中烧了十八年,烧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但没有灭。
陆沉舟从条椅上站起来了。他冲到控制台前,举起手,想砸下去。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张开,掌心朝下。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看完它。”江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要让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陆沉舟的手没有落下来。他看着控制台上那些按钮,看着那块还在播放的幕布,看着那个缩在墙角的少年。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了。
他把手放下了。
他转过身,看着江临,看着他那双全是泪的眼睛。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颧骨往下淌。江临没有看他,看着幕布上那个少年。
录像继续播放。沈鹤亭的声音继续从音箱里传出来。
“小屿,你想见他吗?”
“想。”
“那你要听话。你要做我让你做的事,你要成为我想让你成为的人。你做到了,我就让你见他。”
少年看着镜头。他的眼睛里那团小小的火突然亮了一下。“他真的会来吗?”
“他已经在找你了。”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希望,是一种更深层的、像一个人在被困在黑暗里很久很久之后、突然看到了远处有一线光时的亮。那线光很弱,弱到随时可能熄灭,但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光。他伸出手,朝着那线光的方向,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着。
“真的?”
“真的。但你要等。等多久?”
少年把手收回来了,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等多久都行。”
陆沉舟的眼泪滴在了控制台上,滴在那些按钮上,滴在那些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很多年没有人碰过的按钮上。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他在说一个名字——“林屿。”
录像在这里断了。画面定格在少年的脸上,定格在那双亮了一下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映着那个穿白大褂、戴银框眼镜的人的身影。沈鹤亭站在画面里,站在少年的身后,手搭在少年的肩上。
沈鹤亭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了。
他转过身,看着陆沉舟,看着江临。他的嘴角还是那个淡淡的、像刀刻在木头上的笑容。
“现在,你们两人中只能有一个活着离开。”
他的声音从控制台的麦克风里传出来,从墙上的音箱里扩散开,在大厅里来回反弹,像一颗被丢进了空房间里的乒乓球,从这面墙弹到那面墙,从那面墙弹到天花板,从天花板弹到地面。
陆沉舟看着沈鹤亭。他看着那张脸,那副银框眼镜,那双灰蓝色的、像被冰冻住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他的眼泪已经不再流了,干了,在脸上留下两道细细的、弯弯曲曲的、盐分的痕迹。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沈鹤亭笑了。“你们选谁?谁活着离开,谁留下来?”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缓,那么温和,像一个人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你觉得呢”。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着,食指、中指、无名指,轮流抬起、落下,有节奏的,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
陆沉舟转过身,看着江临。江临还坐在条椅上,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的人。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上那道裂口又裂开了,血珠从暗红色的痂下面渗出来,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让他走。”
陆沉舟说了这三个字。他的声音不大,但他的身体是确定的。他的脚钉在地面上,膝盖锁住了,脊椎笔直地撑着。他看着江临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不是一下子碎的,是一点一点地碎,从中心开始,裂纹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块冰被放在阳光下,表面还是硬的,还是冷的,还是完整的,但你凑近了看,能看到那些细小的、密密麻麻的裂纹。
江临从条椅上站起来了。他走到陆沉舟面前,面对着他,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近到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让他走。”
江临的声音比陆沉舟的更轻。他看着陆沉舟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刚才流过泪的、现在还湿着的眼睛。他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在眼眶里打着转,但没有掉下来。
两个人同时开口了。
“闭嘴,听我的。”
他们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人的低频,一个人的中频,混在一起,像两个不同调性的音叉被同时敲响,发出的声音不是和谐的,但也不是刺耳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在入海口汇合时的声音。
沈鹤亭笑了。不是之前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含混的、控制不住的笑,是一种更开的、更亮的、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远处有一片绿洲时的笑。他的嘴角从微微上扬变成了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他的眼睛从灰蓝色的、被冰冻住的玻璃珠变成了有温度的、有光的、像两块在阳光下慢慢融化的冰。
“有趣。”他笑着说。“真有趣。”
大厅里安静了。沈鹤亭的手指还在控制台上轻轻敲着,那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还在继续。陆沉舟和江临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呼吸在空气中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老韩靠在门框上,把猎枪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又从左手换回了右手。他的目光从沈鹤亭身上移到陆沉舟身上,从陆沉舟身上移到江临身上,从江临身上移回到沈鹤亭身上。
幕布上的画面还定格在那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缺了一颗门牙,脸上全是泪,眼睛里有一团小小的、正在燃烧的火。他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手搭在他的肩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