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凌晨四点整离开码头的。
老吴的渔船叫“浙渔0832”,船名用白漆刷在船头,漆面已经斑驳了,有些笔画脱落了,只剩下“浙渔08”四个字还能辨认。船体是蓝色的,锈迹从船舷往下蔓延,像一张正在慢慢腐烂的网。船舱里弥漫着柴油味、鱼腥味和老吴抽的那种劣质香烟的烟味。驾驶舱的挡风玻璃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了,失去了黏性,翘起了一小截。
陆沉舟坐在船尾。海风从正面吹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飞。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但风还是从领口的缝隙里钻进去,凉飕飕的。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封信。信还在,内兜里的铜钥匙,那张被折了三折的、写着“一个人来东礁岛。否则他死”的信纸,那片干涸的血迹,那个不属于江临的指纹。他在口袋里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信封的边角,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纸张的质感粗糙,牛皮纸,边缘有毛刺。
江临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帽子没有戴,领口垂着。他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手里握着那个银色的保温杯,杯口没有冒热气,水早就凉了。他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环着杯身,拇指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按着。他的目光落在船尾的浪花上,那些白色的泡沫在黑色的水面上翻滚着,像一条正在燃烧的、白色的尾巴。
老韩坐在驾驶舱旁边的木箱上,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茶是上船前泡的,现在早就凉了。他没有喝,把缸子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那片黑色的、没有边际的海。他不知道自己上一次去那个岛是什么时候,也许是二十年前,也许是更久。他不愿意回忆,但那些东西不用回忆,它们一直在那里,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堆着,像一堆永远不会腐烂的、潮湿的、发霉的旧衣服,你不敢翻,怕翻出来就再也不能叠回去了。
老吴在驾驶舱里哼着一首老歌。陆沉舟听不清歌词,只知道调子,很老的,像是他小时候在收音机里听过的那种。他把棒棒糖从口袋里摸出来,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和海风的咸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他把糖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没有扔进海里。
江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嘴里含着棒棒糖、腮帮子鼓鼓的样子。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着那片海。他的手从保温杯上松开,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白色的疤痕。
船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海面上的雾气渐渐散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光。那条光很弱,弱到照不亮任何东西,但它在那里,像一个正在从深水里往上浮的人,还看不到脸。
老吴从驾驶舱探出头来,朝老韩喊了一声什么。老韩站起来,走到船头,眯着眼睛看着前方。他看了几秒钟,转过身,对陆沉舟说:“到了。”
陆沉舟站起来。海面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影,很小,远远的,像一个漂浮在海水上的、被人遗弃了很久的瓶子。船靠近了,黑影越来越大,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一座岛,不大,岛上没有树,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荒草。岛的东侧有一座建筑,灰白色的,三层的,在晨光中像一具被遗弃在荒滩上的、巨大的、已经腐烂了的鲸鱼尸体。岛的最高处矗立着一座灯塔,白色的,塔身剥落,露出底下的灰色砖石。灯塔的灯早就灭了,但它还站在那里,像一个瞎了眼的、还在站岗的哨兵。
船靠岸了。老吴把船停在一处平缓的石滩边,船底在礁石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的声音。他熄了引擎,船身晃了一下,稳住了。老韩从木箱上站起来,把搪瓷缸放在箱子上,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支猎枪。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冷白色的光。
陆沉舟跨过船舷,踩上了礁石。礁石很滑,长满了绿色的海藻和白色的牡蛎壳。他的脚滑了一下,手撑在石头上,掌心被牡蛎壳割了一道口子。他没有看,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继续走了。血从他的掌心里渗出来,在裤腿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细细的印记。
江临是最后一个下船的。他站在船尾,看着那座岛,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他的脚踩在礁石上,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老吴。“吴师傅,你在这里等我们。”
老吴点了点头,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掐灭在船帮上。“等你们。”
江临转过身,走了。
三个人沿着一条窄窄的石板路向岛内走去。石板路是很多年前铺的,石板的边缘已经被磨圆了,缝隙里长满了荒草,荒草上挂着露水。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叶子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有一些白色的、细小的不知名的花在晨光中微微颤抖。
陆沉舟走在最前面,江临走在他旁边,老韩走在最后面。没有人说话。
建筑越来越近。灰白色的墙体,水刷石的,灰色的底嵌着白色的小石子,和海滨城精神病院的外墙一模一样。窗户是铝合金的,窗框已经变形了,玻璃碎了大部分,剩下的几块也是裂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大门是两扇铁门,对开的,门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生着锈的铁皮。门把手上缠着一条生锈的铁链,铁链上挂着一把同样生锈的大锁,锁芯里塞满了灰尘和蜘蛛网。
江临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扇门前,离门大约两米。他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后。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条锈迹斑斑的铁链,看着那把挂了很多年、从来没有被打开过的大锁。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枚钥匙,铁门的,铜色的,齿槽很深。不是这把锁的钥匙,是翠屏路十七号二楼左边第二个公寓的钥匙。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放在身体两侧。
“我在这里住了八个月。”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被海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一些零碎的、不完整的音节落进陆沉舟的耳朵里。他的脸是白的,白到嘴唇上那道裂口的暗红色痂变得像一道被刻在白色大理石上的、正在流血的伤口。
陆沉舟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握手腕,是握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在他的手背上。江临的手凉凉的,被海风吹了一路,指尖冻得发红。他把那只手握紧了。
大门没有锁。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黑暗,像一张半张的、没有牙齿的嘴。陆沉舟推了一下,门开了。铰链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在空旷的清晨里传得很远。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很长,从这头看不到那头。地面是水磨石的,灰绿色的底,嵌着白色的小石子,缝隙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灰,有些地方长出了细小的、白色的霉斑,像一朵一朵的、在黑暗中盛开的花。墙壁下半截是绿色的墙裙,油漆起皮了,一片一片地翘起来,像干涸的河床上的泥皮;上半截是白色的,发黄发灰,上面有一些黑色的霉斑,像一朵一朵的、不规则的、长在墙上的花。头顶的日光灯管大部分已经坏了,只剩下几根还在亮着,发出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光。
三个人走进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从不同的方向来,往同一个方向去。陆沉舟走在最前面,江临走在他旁边,老韩走在最后面,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
走廊很长。他们走了很久。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有一块方形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的黑暗。那些黑暗不是空的,是有形状的,是床的形状,是桌子的形状,是椅子的形状。那些形状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个个蹲在角落里的人,不发出任何声音,但你经过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你。
江临看着那些门,看着那些玻璃窗后面的黑暗。他的手被陆沉舟握着,从走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松开过。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深棕色的,门把手上没有锁。门的上方有一个标牌,白底黑字——“多功能厅。”
陆沉舟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大厅,大约二百平米,挑高很高,可以看到二楼和三楼的走廊围成一个回字形。地面是木地板的,深棕色的,已经被踩得发亮。墙壁是白色的,下半截有绿色的墙裙,和走廊里一样。大厅的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木头的,没有靠背,坐面被磨得光滑发亮。椅子的对面是一个巨大的投影幕布,白色的,落着灰,幕布的边缘卷曲了,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再也铺不平的脸。大厅的四周沿墙壁摆着一些医疗设备——心电图机、脑电图机、输液架、病床。那些设备上落着厚厚的一层灰,有些设备的电源线还插在墙上的插座里,插头上积满了灰。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了。铰链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了很久,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东西在叫。陆沉舟转过身。
他看到了一个人。坐在大厅中央的那把椅子上。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从左边分到右边,发丝在顶灯的光线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脸上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浅色的,灰蓝色,在昏暗的灯光中像两颗被冰冻住的、透明的玻璃珠。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那种一个人在等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时的表情。
沈鹤亭。
他坐在那把没有靠背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站在门口的陆沉舟、江临和老韩。目光从陆沉舟身上移到江临身上,从江临身上移到老韩身上,从老韩身上移回到江临身上。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很久,久到他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变大了一点点。
“欢迎回家,小屿。”
声音从大厅的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从椅子上传过来的,是从墙上的音箱里传出来的。那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和那天凌晨三点电话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和那盘录音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江临的呼吸停了。他看着沈鹤亭,看着他那副银框眼镜,看着镜片后面那双灰蓝色的、像被冰冻住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的弧度。陆沉舟握紧了他的手。
“小沉舟,你也来了。”那个声音又从音箱里传出来了,苍老的,沙哑的,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来回反弹。“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大厅的灯亮了。不是日光灯管,是那种老式的、圆形的、嵌在天花板里的顶灯。灯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把那些落满灰尘的医疗设备照得清清楚楚。灯亮的那一刻,沈鹤亭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一扇生锈的门被一点一点地推开。他站直了身体,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从椅子后面走出来,朝他们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在大厅中央停下来了,离他们大约五米。他看着陆沉舟,又看着江临,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坐吧。我们好好聊聊。”
他指了指大厅四周那些落着灰的椅子、病床、输液架,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陆沉舟看着他,江临看着他。没有人坐。
江临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从骨头里发出来的、像地震一样的、整个人都在微微颤动的抖。他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咬住了那道裂口,血从裂口渗出来,顺着他的下唇往下淌。
陆沉舟握紧了他的手。
江临的手不抖了。他看着沈鹤亭,看着那张他梦见过无数次的脸,那副银框眼镜,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个微微上扬的嘴角。他的手不抖了。
“坐。”江临说。他对陆沉舟说的,不是对沈鹤亭。
两个人走到大厅左侧的一张条椅前,坐下来了。条椅是木头的,很硬,坐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们坐得很近,肩膀靠着肩膀。
老韩站在门口,把猎枪端在手里,枪口朝下。他没有坐,靠在门框上,看着沈鹤亭。
沈鹤亭看了他一眼。“韩警官,好久不见。”
老韩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枪上收紧了一下。
沈鹤亭笑了。他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了一个按钮。大厅的灯暗了一些,幕布亮了。蓝白色的光在大厅里炸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