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阿苗发现的。那天从精神卫生中心回来之后,她像往常一样先去门卫室取当天的信件。门卫老周把一摞信件递给她,她一封一封地翻,广告、账单、文件。翻到最下面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收件人——“海滨城市公安局重案组陆沉舟收”。
字是用黑色签字笔写的,笔画工整,横平竖直,没有连笔,没有潦草的省略。阿苗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封信和那些每天都会寄来的广告、账单、文件不一样。她把其他信件夹在腋下,只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快步走向重案组办公室。
陆沉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东礁岛的海图。海图是昨天从海事局调来的,上面标注了岛屿的轮廓、周边水深、航道信息。他用红笔在岛屿的东侧画了一个圈,那里有一座灯塔。他在那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字:沈鹤亭。他的笔尖停在“亭”字的最后一笔上,没有抬起来。
“陆队,一封信。没有寄件人,放在门卫室的。”阿苗把信封递过来。
陆沉舟接过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牛皮纸,手感粗糙,是文具店里几块钱一包的那种。信封的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住了,不是胶水,是透明胶带。他的手指在胶带上停了一下,指甲沿着胶带的边缘划了一下。他没有拆开,先对着光看了一眼。光线透过纸张,能看到里面有一张折叠的纸。他把信封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轻到像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里面有东西,那种重量不是纸张的重量,是某种更沉的、从信封内部压出来的、像一个人的目光的重量。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大约五秒钟。阿苗还站在门口,没有走。
“还有事?”
阿苗摇了摇头。她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陆沉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台灯亮着,墨绿色的灯罩拢着一小片昏黄的光,光落在信封上,把“陆沉舟”三个字照得微微发亮。他用拇指指甲划开了透明胶带。胶带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清晰,像一个人在撕一块贴在皮肤上的创可贴,动作很慢。他从信封里抽出信纸。纸是白色的,普通的A4纸,折叠成三折,折痕很深,用手指压过,用力很大。他展开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一个人来东礁岛。否则他死。”
纸是白的,字是蓝的。蓝色圆珠笔,笔画工整,横平竖直。写“一”的时候起笔和收笔都有顿笔,像一个人在写毛笔字;写“个”的时候那一竖写得很直,像用尺子比着画的;写“人”的时候那一捺的末端微微向上翘,一个小小的钩子。陆沉舟认出了那个小钩子。和沈鹤亭在录音带标签上写“007”时“7”的那个小钩子一模一样。他的手指在信纸的边缘收紧,纸被捏出了褶皱。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红色的印记。不是印章,是指纹。人的指纹,用血按的。指纹的纹路清晰可见,箕型纹,中心是一个圆形的、像漩涡一样的图案,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向外扩散。指纹旁边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不规则的血迹。血迹不大,指甲盖大小,边缘洇开了,渗进了纸张的纤维里,像一朵在纸上慢慢绽放的、暗红色的花。
陆沉舟看着那片血迹。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个信息——血,不是墨水,不是颜料,是血。人的血。他的手指在那片血迹上停了一下,没有摸,只是看着。血迹已经干透了,表面有一层细微的、龟裂的纹路,是血液中的水分蒸发后留下的。他的拇指按在指纹上,指腹的纹路和纸上的纹路隔着零点几毫米的的距离,没有碰到,但他感觉到了那种凹凸不平的触感。不是纸张的,是他想象中的,是一个人的指尖在纸上用力按压时留下的、皮肤的纹理。
他把信纸放下,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江临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在哪?”
“水房。怎么了?”
“来办公室。”
电话挂了。陆沉舟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着那封信。他的目光从那些字移到那片血迹上,从血迹移到那个指纹上,从指纹移回到那些字上。“一个人来东礁岛。否则他死。”东礁岛。海滨城以东约二十海里的一座小岛,面积不到两平方公里,岛上有一座废弃的灯塔,和一些早已被遗弃的建筑。他在地图上看到过那个名字,在海图上看到过那个小小的、椭圆形的轮廓,但从没有把它和这个案子联系在一起。现在它被写在这张纸上,被沈鹤亭的字迹,被江临的指纹,被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沈鹤亭在邀请他。不是挑衅,不是威胁,是邀请。他用江临的指纹和血写下了请柬。他在那座岛上等他,等了十八年。从他把林屿从403病房放走的那一天起,从他在那张纸条上写下“去美国,成为最优秀的犯罪心理学家,然后回来找我”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这一天。他在等陆沉舟找到江临,在等江临回到他身边,在等陆沉舟收到这封信。他设计好了每一步。他等了十八年,他不差这几天了。
陆沉舟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那种激动不是兴奋,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出口时的光。那光很亮,亮到他的眼睛有一点疼。
江临推门进来了。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手里端着那个银色的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他的头发还湿着,刚洗过澡,发梢的水珠滴在毛衣的肩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看到陆沉舟的表情,看到了桌上那封拆开的信,看到了陆沉舟放在信纸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的脚步慢了一下。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走到陆沉舟身边,低下头。
他看到了那行字。“一个人来东礁岛。否则他死。”
他看到了蓝色圆珠笔的字迹,工整的、横平竖直的、写“一”的时候起笔和收笔都有顿笔的沈鹤亭的字。他看到了右下角那个红色的指纹。他看到了那片干涸的、暗红色的、边缘洇开的不规则的血迹。他把手伸出来了,十根手指张开,手心朝上,手背朝下。他的手指上没有任何伤口。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下,手背朝上。手背上也没有伤口。他把每一根手指都仔细看了一遍,从拇指到小指,从指甲到指根。没有伤口。
“不是我的血。”他的声音很低。“是他自己的。他用自己的血,做了我的指纹。他知道你会认出我的指纹。他知道你会以为这是我的血。他要你害怕,要你在看到这封信的第一秒就害怕,要你在害怕之后做出决定。一个人去,否则我会死。你不去,我就会死。你去,你可能也会死。他要你在这两个选择之间挣扎。”
陆沉舟看着那枚指纹,那枚箕型纹,中心那个像漩涡一样的图案。他知道江临的指纹不是这个形状。他看过江临的指纹,在那份入职档案的生物信息页上,他用放大镜看过。他的指纹是斗型纹,中心是圆形的、像靶心一样的图案,不是漩涡。这枚指纹是箕型纹,和江临的不一样。他一开始就知道这不是江临的指纹。不是因为他认出了指纹的纹路,是因为他认出了那个按指纹的人的心态——他在用力,用力到指尖发白,用力到指纹的纹路都被压扁了。一个人在按自己的指纹时,不会用这么大的力。一个人在伪造别人的指纹时才会。
“我知道。”陆沉舟说。“这不是你的指纹。你的指纹是斗型纹,不是箕型纹。”
江临看着他。他的手悬在信纸上方,没有落下。
“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的指纹?”
“入职档案。生物信息页。第一页。”
江临的手指在空气中蜷了一下。“你连那个都看了。”
“每一页都看了。”
江临看着他的手,那只放在信纸上、指腹按在血迹边缘的手。他的心跳很快。那种快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像一个人在知道另一个人为他做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时的那种心跳加速。
“这是他的血。”江临说。“他在告诉我们,他愿意为我们流血。不是威胁,是邀请。”
陆沉舟把信纸折好了,沿着原来的折痕,三折。他把它放回了信封,把信封塞进了内兜,贴着那枚铜钥匙,贴着那根草莓味棒棒糖的塑料棍,贴着那张“林屿,欢迎回家”的纸条。
“那我们去。两个人一起。”
江临看着他。他说“我们”,说“两个人”,说“一起”。他用了三个词,把“一个人去”改成了“两个人一起”。他在那张信纸上,在沈鹤亭的蓝色圆珠笔字迹旁边,在这些他自己的、没有写下来的、但比任何字都重的句子。
“两个人一起。”江临说。
他看着陆沉舟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火,是光。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出口时的光。不是害怕,是激动。
阿苗站在门口。她没有走,从刚才就一直站在这里,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的眼眶红了。
老韩是下午才知道这件事的。他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过来,看到陆沉舟和江临并肩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写着几个字——东礁岛,灯塔,沈鹤亭。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那封放在桌上的、拆开的、牛皮纸信封上。他拿起信封,抽出信纸,展开。他看到了那行字。他看到了右下角那个红色的指纹和那片干涸的血迹。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我不同意。”他的声音不大。“你们不能两个人去。”
陆沉舟转过身看着他。“这是我的案子。”
江临也转过身看着他。“这是我的仇人。”
老韩看着陆沉舟,又看着江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起十八年前,他站在这里,面对着一个比他强大很多倍的对手,有人说“到此为止”,他没有听。他一个人去了,一个人查了,一个人扛了。他扛了十八年,扛到头发白了,扛到眼睛花了,扛到很多事已经做不动了。他看着陆沉舟,看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长成一个三十五岁男人的孩子。
“一起去。”老韩叹了口气。“我给你们做后援。别死了。”
阿苗站在角落里。她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久到她的腿有点酸,久到她的手指把那摞文件的边角捏出了褶皱。她看着陆沉舟,看着江临,看着老韩。她的眼眶红了,鼻子也红了,嘴唇在抖。
“你们一定要活着回来。”她的声音有点抖,吸了一下鼻子。“说好了我下个月结婚要给我当娘家人撑场面的。”
江临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鼻头红红的样子,看着她手里那摞被捏得皱巴巴的文件。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会的。”江临说。“还要喝你的喜酒呢。”
老韩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缸底接触桌面的声音很沉。他的眼眶也红了,转过身去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深灰。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板上,落在那几个字上。东礁岛。灯塔。沈鹤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