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亭被带走之后,大厅里的安静变得不一样了。
之前那种安静是绷紧的,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随时会断。空气里充斥着笑声的回响,那笑声从墙壁上反弹回来,从天花板上落下来,从那些落满灰尘的医疗设备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里徘徊,不肯散去。现在那种安静是松弛的,像一根终于被松开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掌心的纹路慢慢地舒展开来。灯光稳定地亮着,顶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阴影,没有黑暗,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缝隙。
陆沉舟站在控制台前面,手里还握着那枚遥控器。他的手指从按钮上松开了,但没有把遥控器放进口袋里。他把它攥在掌心里,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外壳上的防滑纹路。那纹路很细,细到像砂纸,每一次摩擦都会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从剧烈的起伏变成了一种深长的、有节奏的、像一个人在用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的呼吸。但他的心跳还没有平稳。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咚,咚,咚,不是快的,是重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骨,从里面往外捶。
江临从门口走过来。那个人被他交给了老韩,老韩把他带走了。现在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江临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着,一下,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和他平时在走廊里走路时的节奏一样。他走到陆沉舟旁边,停下来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拳。
“你的手在抖。”江临的声音很低。
陆沉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握着遥控器,手指在微微颤抖,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没事。”
江临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把遥控器拿走,是把他的手连带着遥控器一起包在了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指从陆沉舟的指缝间穿过去,扣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他的手比他预想的要凉,那种凉不是冷的凉,是那种一个人在经历了一场剧烈的、消耗了全部能量的活动之后,身体开始慢慢冷却下来的凉。
两个人在控制台前面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沈鹤亭留下的那副歪了的眼镜还放在控制台上,镜片朝上,反射着顶灯的光,像一个没有瞳孔的、正在看着天花板的眼睛。
老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沙哑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干燥。“你们过来看看。”
走廊里多了两个人。两个穿制服的刑警,是老韩从市局带来的后援。他们站在走廊两侧,手里端着枪,枪口朝下。沈鹤亭已经被带出了大楼,被带上了船,被老吴的渔船载着,正在返回海滨城的途中。那艘蓝色的钢壳渔船在灰白色的海面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个正在被海水慢慢吞咽的、蓝色的小药片。
老韩站在走廊尽头的一扇小门前。那扇门在大厅的侧后方,颜色和墙壁几乎一样,灰白色的,上面刷着一层和墙面相同的涂料。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一扇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锁是铜色的,很大,锁舌缩在锁体里,是被人用钥匙打开的。锁眼旁边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是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没对准,在金属表面留下的。
老韩用手电筒照着那扇门。光柱在门板上晃了一下,然后向下移动,照在门槛上。门槛上有新鲜的划痕,是铁门被推开时,门的下沿在地面上刮出来的。那些划痕很浅,很深,方向一致,说明这扇门被推开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朝同一个方向,用同样的力度。
陆沉舟推开了那扇门。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台阶是水泥的,积了厚厚一层灰,灰尘在手电的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受了惊的飞虫。空气从楼梯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冰冷的、腐臭的气味。那种气味和海滨城精神病院地下室的气味一模一样。江临的身体在这股气味涌上来的那一刻绷紧了。
陆沉舟第一个走了下去。他的手扶着墙壁,墙壁上湿漉漉的,摸上去像摸到了一层冰凉的、正在出汗的皮肤。他的手指在墙面上留下了五道清晰的指印,指纹的纹路清晰可见,像一张被人按在墙上的、没有血色的手印。江临跟在他后面,老韩走在最后面。
楼梯很长,拐了两个弯。每拐一个弯,空气就冷一分,潮湿一分,那股腐臭的气味就浓一分。墙壁上开始出现水珠,不是渗出来的,是空气中的水蒸气在冰冷的墙面上凝结而成的。那些水珠在手电的光线下反着光,像无数只细小的、挂在墙上的、正在看着他们的眼睛。江临的手扶在陆沉舟的后腰上,不是抓,不是推,就是扶着,掌心贴着他的腰带,手指微微张开。他不需要用力,他只是想确认他在前面。只要他在前面,他就能走下去。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银灰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门把手上也挂着一把锁,锁是打开的,锁舌缩在锁体里,和楼上的那把一样。陆沉舟把锁取下来,放在地上。锁落地的声音很沉,像一个很小很小的铅球砸在了水泥地面上。他推开了门。
手电的光扫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大约有四十平米,挑高很低,天花板上的混凝土楼板裸露着,上面有很多细小的裂缝,像一张被人揉皱了的、再也铺不平的脸。地面的水泥裂缝纵横交错,从这面墙延伸到那面墙,像一张被缩小了很多倍的地图,上面画满了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靠墙的位置摆着三张铁架床,床是绿色的,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皮。床上铺着灰色的褥子,褥子上有深色的、不规则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褥子上蜷缩着三个人。
不是尸体,是活人。两个少年,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灰色的病号服。病号服太大了,领口滑下来,露出锁骨和肩膀。他们的头发很长,很久没有剪过了,结成了缕,一缕一缕地垂在脸上。脸很瘦,瘦到颧骨几乎要刺穿皮肤,眼窝深陷,太阳穴凹进去了一块,像被人用手指从两侧按过。嘴唇干裂,裂开的口子边缘有暗红色的、干涸的血痂。他们的眼睛在手电光照进来的那一刻同时眯了起来。瞳孔剧烈地收缩,缩成针尖大小,然后猛地放大了,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像两个黑色的、深不见底的、什么都没有的洞。
一个少年从床上坐起来了。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一个刚学会坐起来的婴儿。他的手臂撑在床板上,撑了很久,把身体一点一点地撑起来。他的手背上有针眼,不是一两个,是一排一排的,沿着血管的走向排列,像一条被针尖刺出来的、暗红色的、正在慢慢愈合的虚线。他看着门口,看着站在手电光后面的江临。他的嘴唇在动,但不是说话。他的声带在振动,但没有声音出来。他试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嘶嘶嘶的,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你是他的杰作。”
声音终于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了,沙哑的,干涩的,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多天之后发出的第一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囚牢里回荡,被墙壁反弹,被天花板吸收,被那些铁架床的金属床脚切割成碎片。
江临蹲下来,蹲在床边,和那个少年平视。他把手电的光调暗了一些,让那光不再刺眼,只是够看清彼此的脸。光从他的手指间漏出来,在那个少年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画出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光带。
“我不是杰作。我是幸存者。”
少年看着他。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了。那眼泪不是清澈的,是浑浊的,带着血丝和盐分,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经过他干裂的嘴唇,经过他凹陷的脸颊,滴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背上是那些针眼,眼泪滴在针眼上,蛰得他皱了一下眉。
“他说他要让我变成像你一样的人。”
少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颤的,抖的,像一片在风中飘了很久终于落下来的叶子,落地的时候还被风吹了一下,又飘起来了一点,然后又落下去了。
江临伸出手,握住了少年放在床沿上的手。那只手很小,很瘦,骨节突出,指甲里塞满了灰尘,指甲盖发紫。他把那只手握住了,不紧不松。他的拇指在少年的手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移动着,从那排针眼的起点移动到终点。
“你不会的。因为我会救你出去。”
少年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那力度不是感谢,不是放心,不是那种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的松弛。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溺水者在最后时刻抓住一根浮木时的收紧。他的指甲陷进了江临的掌心里,陷进了那些细小的、白色的疤痕里。
陆沉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的手电还亮着,光柱落在地上,在那三张铁架床上画出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光带。他看着江临蹲在床边的背影,看着他的手指在那个少年的手背上移动的节奏,看着他的肩膀微微内收的弧度。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枚遥控器,拇指按在按钮上,没有松开,也没有按下去。
老韩从他身边走过,把那两个还蜷缩在床上的少年一个一个地扶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一个父亲在叫醒沉睡的孩子。他不说“快起来”,他说“没事了”,说“可以回家了”,说“你们安全了”。
那个少女从床上坐起来了。她的眼睛是肿的,眼皮厚得像两片被人揉皱了的面团。她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小,像一只蚊子在耳边飞过。“你们是警察吗?”
老韩蹲下来看着她。“是。我们是警察。”
少女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了光时的眼泪。那眼泪不是悲伤的,不是委屈的,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眼睛在承受了太多它不该承受的东西之后终于可以释放了的眼泪。
陆沉舟从门口走过来,走到房间的最深处。那里有一扇门,木头的,深棕色的,门板上没有漆,裸露的木头已经发黑发暗。门把手是球形的、黄铜的、已经氧化发黑了,表面有一层绿色的铜锈。他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金属是凉的,凉的像冰。他拧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约十平米,和403病房差不多大。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绣着细小的、蓝色的花朵。桌子上放着一架钢琴。黑色的,立式的,琴盖合着。琴身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但比外面那些设备上的灰薄得多,薄到像是有人经常擦拭。琴凳是木头的,没有靠背,坐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亮到在手电的光线下能反射出模糊的人影。谱架上放着一本琴谱,翻开的那一页,乐谱的标题是肖邦夜曲,作品第九号第二首。琴谱的页脚有一个折痕,折痕很深,纸张的纤维在那里断裂了,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的、毛糙的缺口。
江临从门口走进来了。他看到那架钢琴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琴键移到谱架,从谱架移到琴凳,从琴凳移到桌布上那朵细小的、蓝色的花。他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来了。他坐在那把没有靠背的琴凳上,坐面比他记忆中的硬,凉意从坐面渗进来。他把双手放在琴键上,手指张开,指腹按在白色的琴键上,留下一圈一圈的、雾气一样的水渍。
C。他按下了第一个音符。E。第二个。G。第三个。那首曲子,用走音的方式,用那个只有他才知道的、只有他和陆沉舟才听得出来的走音。音符从钢琴的弦槌和琴弦之间迸发出来,撞击着这间地下囚牢的四壁,被水泥吸收又被水泥反弹。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狭小的、密闭的空间里,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爆炸,在白色的墙壁上炸开,在黑色的琴身上炸开,在落满灰尘的地面上炸开。灰尘在音波的震动中飞扬起来,在手电的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正在燃烧的、金色的火星。
陆沉舟站在他身后。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看着江临的背影,看着他因为弹琴而微微耸起的肩膀,看着他的手指在黑键和白键之间跳跃、滑动、按下、抬起。那些手指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力度,一模一样的走音。他把那个走音弹出来的时候,手腕会微微向左偏,偏一个很小的角度,小到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他看了十八年,在那盘录音带上听了十八年,那个走音的位置他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在空气中用食指画,在桌面上用拇指画,在每一根橘子味棒棒糖的塑料棍上用指甲画。
江临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他的手从琴键上抬起来,悬在琴键上方,指尖微微颤着。
“十八年前,我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现在听到了。”
江临转过头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问是什么话。但他来不及问了。警报响了,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这栋建筑的最深处传出来的。低沉的,持续的,像一头被困在地下的巨兽在发出最后的、垂死的嘶吼。那个声音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地板,穿透了天花板,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整个房间填满了。灰尘从天花板上落下来,在江临和陆沉舟之间形成了一道灰白色的、缓缓降落的幕帘。那道幕帘把他们隔开了,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但灰尘太多,多到看不清对方的脸。陆沉舟伸出手,穿过了那道灰白色的幕帘,摸到了江临的手。他把那只手从琴键上拉下来,从琴凳上拉起来。
“跑!”
两个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