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万只被困在铁笼里的老鼠同时发出尖叫。那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从地板下面钻上来的,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挤进来的。整个建筑在这声音中颤抖,不是地震那种上下左右的晃动,是一种高频的、细密的、像一个人在发高烧时身体不由自主的震颤。灰尘从天花板上落下来,在手电的光柱中形成灰白色的雾,那雾越来越浓,浓到看不清三步以外的人。
陆沉舟的手握着江临的手腕,从琴凳上把他拽起来。他的手指扣在江临的桡骨和尺骨之间,力度大到能感觉到皮肤下面骨头坚硬的轮廓。他没有时间想,没有时间怕,他的身体在替他做决定。他的腿在跑,他的肺在吸气,他的心在跳。他的手没有松开。
“跑!”
他的声音被警报声吞掉了一大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高频率的音节落进江临的耳朵里。但江临不需要听到完整的句子,他从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就知道了方向。陆沉舟的手在向左拽,他就向左跑。陆沉舟的手在向上提,他就跨过地上的碎石。
老韩已经带着那两个少年跑到了楼梯口。他的花白头发在灰尘中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他把一个少年推上楼梯,又把另一个少年推上去。他的动作很粗暴,粗暴到少年被推得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上,但他没有停。老韩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沙哑的,撕裂的。“快!快上来!”
陆沉舟拉着江临跑出那个小房间,跑进地下囚牢。那个少女还站在铁架床旁边,她的腿在抖,抖得像两根在风中摇晃的细竹竿。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得很小,小到像两个针尖。她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
江临松开陆沉舟的手,跑过去,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臂。他没有说任何话,他知道说了她也听不见。他把她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把她整个人从铁架床旁边拖起来,拖着往楼梯口跑。少女的脚在地上拖着,鞋底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尖锐的声响。
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老韩已经带着那两个少年爬到了楼梯的中间,他们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咚咚咚咚的,像擂鼓。陆沉舟站在楼梯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伸向江临。“把她给我!”
江临把少女推过去,陆沉舟接住了她。他把少女扛在肩上,像扛一袋粮食,冲上了楼梯。他的靴子踩在台阶上,每一步都很重,重到台阶上的灰尘被踩得飞起来,在他的脚边形成一团一团灰白色的云。江临跟在他后面,他的手扶着墙壁,墙壁在震动,那些细小的裂缝在手电的光线下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爬。他的手指在裂缝上滑过,感觉到了墙壁的温度——烫的。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烫,是从建筑内部传出来的、像一个人的内脏在燃烧的那种烫。
爆炸从头顶传来了。不是一声,是一连串的,像有人在楼上放了一挂鞭炮,但那鞭炮太大,大到整栋楼都在跟着它颤抖。天花板上的混凝土碎块开始往下掉,小的像拳头,大的像脸盆。有一块从陆沉舟的耳边擦过去,砸在他身后的台阶上,碎成了几块。碎石飞溅起来,扎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看,继续跑。
他们跑出了楼梯间,跑进了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已经裂开了,裂缝从天花板向下延伸,一直延伸到地面。有些裂缝宽到能伸进一根手指,能看到裂缝后面黑色的、空荡荡的空间。窗户的玻璃碎了,碎玻璃从窗框里飞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天花板的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地掉下来,砸在地面上,灯管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尖锐,像一个一个被踩碎的玻璃杯。
老韩在前面跑,他的腿已经不太行了。他跑了六十多年,从年轻时追着嫌疑人跑过十八条街,到中年时追着线索跑过十几个省市,到现在老了,跑不动了。但他的腿还在动,他的膝盖在疼,他的肺在烧,他还在跑。他的花白头发在灰尘中变得灰白不分。
那两个少年跑在老韩前面,他们已经跑出了走廊,跑到了大门口。铁门半开着,门缝里的光从灰白色变成了橘黄色,那是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温暖的、不真实的光。他们从那道门缝里钻了出去,一个接着一个,像从产道里挤出来的婴儿。外面有人在喊,是老吴的声音,粗犷的,带着浓重的海滨城口音。“这里!往这里跑!”
陆沉舟把肩上的少女从门缝里塞出去,她的手先出去,然后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身体。外面的老吴接住了她,把她从门缝里拽了出去。少女的双腿踩在雪地上,软了一下,老吴扶住了她。
陆沉舟转过身,要回去接江临。
爆炸从头顶正上方传来了。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变成了白色。
不是光的白,是声音的白。那声音太大了,大到他的耳朵处理不了,他的大脑处理不了,他的整个身体被那声音灌满了,像一只被人往里面吹气的气球,鼓胀着,随时会炸。天花板塌了一块,不大,但正好砸在门框上方。砖块和混凝土碎块从高处坠落,堆积在门框上,把那道狭窄的通道堵住了。灰尘弥漫开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江临!”
陆沉舟的声音被爆炸声吞掉了。他扑到那堆碎砖前面,用手扒。砖块的边缘很锋利,割着他的手掌,血从他的掌心里渗出来,在那些灰色的砖块上留下暗红色的、一个一个的手印。他感觉不到疼,他的神经在那一刻选择了关闭疼痛的信号,把所有的带宽都让给了恐惧。
灰尘后面传来咳嗽声,很轻,很闷,被碎石和尘土过滤了。“我没事。”
“门堵了。我出不去。”
陆沉舟的手扒得更快了。他把一块砖从堆积物里抽出来,扔到一边;又把一块抽出来,扔到另一边。他的手指在砖块的缝隙里摸索着,摸到了混凝土碎块的边缘,把它从堆积物里撬出来。他的指甲裂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他没有看。
“你别过来!你把那个洞口清开。我从里面扒,你从外面扒,快!”
江临的声音从灰尘后面传过来,很低,很稳。
陆沉舟的手停了一下。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十八年前,那条巷子里,他也是站在这个位置,看着那辆白色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他跑了,他跑了十八条街,跑掉了,活下来了,但他把林屿丢在了那辆车里。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的尾灯,看着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他没有追上去,他没有力气了,他的肺像要炸开,他的腿像灌了铅,他的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在想,如果他现在跑过去,还来不来得及。他没有跑。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那辆车的尾灯完全消失了,久到巷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久到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脸上,他闭上了眼睛。
他不会让那个人再消失了。
陆沉舟把手伸进那堆碎砖的缝隙里,摸到了江临的手指。那些手指和他的手指交错在一起,指甲贴着手背,掌心贴着掌心。他把那些手指握住了,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江临的脉搏,在指尖下面一下一下地跳着。
“走!你还想让我再愧疚十八年吗?”
他的声音炸开了,不是被爆炸声吞掉的那种炸,是盖过了爆炸声的那种炸。那个声音从他的胸腔里冲出来,经过喉咙,经过舌头,经过嘴唇,撞在那堆碎砖上,穿过那些缝隙,落进了江临的耳朵里。
灰尘后面安静了一秒。
江临的声音从那里传过来,比他预想的平静。“那我陪你。”
陆沉舟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收紧了一下。
“十八年前我替你,十八年后我陪你。”
江临的声音很低,很轻,像一个人在说一句他在心里排练了很多年的话。他的手指从陆沉舟的指缝间滑出来,不是松开,是从被握住变成了主动去握。他握住了陆沉舟的手,把他的整只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用力地、紧紧地、像在握着一样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松开的东西。
陆沉舟把那三个少年从洞口推了出去。一个,两个,三个。他们的身体从那些碎砖和混凝土块的缝隙之间滑过,像三条被从网眼里挤出去的鱼。外面的老吴和老韩一个一个地接住了他们,把他们拉到空地上,拉到那艘蓝色渔船停靠的石滩上。
江临还在里面。他转身跑回去了。他的脚步声从灰尘后面传来,越来越远,被爆炸声和坍塌声切割成一段一段的,不连续的。
“你回去干什么!”
陆沉舟的声音从洞口追出去,追上了江临的背影,追上了他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追上了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的头发。他听到江临的声音从走廊的深处传回来,很轻,很远。“我回去拿样东西。”
“有什么好拿的!”
江临没有再回答。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消失在那些还在不断落下的碎石和灰尘之中。
陆沉舟把整个上半身塞进了那个洞口。碎砖的边缘割着他的肩膀,割着他的手臂,割着他的脸。他的手在那些碎砖上扒着,一块一块地往外扔,血从他的手掌上滴下来,滴在那些灰色的砖块上,滴在白色的雪地上。
“江临!你回来!”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