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跑进走廊的时候,天花板的灯管在他头顶一根接一根地炸裂。玻璃碎片从上方落下来,有的扎在他的肩上,有的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他的脚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冬天的雪地上奔跑,但那不是雪,是玻璃。他的肺在烧,他的腿在酸,他的眼睛被灰尘迷得睁不开。他没有停下来。他的手扶着墙壁,墙壁在震动,那些裂缝越来越宽,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棵正在生长的、倒挂的树。灰尘从裂缝里涌出来,呛得他咳嗽。
他跑回了那个小房间。钢琴还在那里,琴盖还开着,琴谱还翻在那一页。江临冲过去,把琴谱从谱架上抽下来,折了两折,塞进了自己的内兜。他转过身要跑的时候,看到了桌上那朵绣在桌布上的蓝色小花。他把桌布也扯下来了,叠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这些东西,他的手在做决定,他的脑子在后面追,追不上。
他跑出小房间的时候,头顶的楼板塌了一块。碎砖和混凝土块从上方坠落,砸在他刚才站着的位置上。他躲开了。他没有想是怎么躲开的,他的身体自己做了决定。
走廊已经不像走廊了。两侧的墙壁向内倾斜,像两张正在合拢的嘴。地面上堆满了掉下来的碎砖、灯管的残骸和天花板上的隔音棉。隔音棉是黄色的,被灰尘覆盖成了灰黑色,像一具具被遗弃在路边的、腐烂了很久的小动物的尸体。江临在这些废墟上跑着,跳着,爬着。他的鞋底踩在碎砖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一块混凝土块的边缘,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没有停,爬起来继续跑。
洞口还在那里。光从外面透进来,灰白色的,冷的。洞口比刚才小了一圈,更多的碎砖从上方坠落,堆在洞口边缘,把那条狭窄的通道一点一点地吞噬。江临看到了陆沉舟的手,从洞口外面伸进来,手指张开,在空气中摸索着。那只手上全是血,指甲裂了,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那些灰色的砖块上,一滴,一滴,一滴,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时钟在倒计时。
江临把手伸过去了。他的手穿过了那些碎砖之间的缝隙,穿过了那些还在往下掉的灰尘,穿过了那片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清的雾。他摸到了陆沉舟的手指,那些沾满血的、冰凉的、在微微发抖的手指。他把它们握住了,握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陆沉舟的脉搏,在他的指尖下面一下一下地跳着。那脉搏跳得很快,快到像一个人在跑,跑了很多年,没有停下来过。
轰的一声,头顶的楼板又塌了一块。这一次不是在他们身后,是在他们头顶。碎石从上方坠落,陆沉舟的身体从洞口缩了回去。江临听到了一声闷响,不是碎石砸在地上的声音,是人的身体被重物击中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让人心脏一紧的声音。
“陆沉舟!”
没有回应。灰尘从洞口涌出来,浓得像一床被人从天上扔下来的棉被,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江临的肺里灌满了灰尘,他咳得弯下了腰,眼泪从眼眶里呛出来,在他的脸上画出一道一道弯弯曲曲的、湿润的线。
他的手还握着陆沉舟的手。那只手还在,手指还在他的指缝间,指甲还在贴着他的手背。那只手在用力,不是握紧他的手的用力,是在撑着什么东西的用力。他能感觉到陆沉舟的手臂在颤抖,从肩膀传到手肘,从手肘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指。
地板在他们脚下裂开了。不是慢慢裂开的,是突然裂开的,像一个人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身体向前倾倒的那一刻,脚下的地面消失了。江临的身体向下坠去,他的手还握着陆沉舟的手,他听到陆沉舟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很短,只有一个字——“抓。”
他抓紧了。他的手指扣在陆沉舟的手腕上,指甲陷进了他的皮肤里。他的身体在空中晃了一下,然后撞到了什么——硬的,不平整的,像一堆碎石。他的后背被硌了一下,疼得他张开了嘴,但没有声音出来。
灰尘在黑暗中慢慢沉降。光从废墟的缝隙里透进来,很弱,很细,像一根一根被拉直了的、金色的丝线。江临的眼睛开始适应这片黑暗。他看到了陆沉舟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灰尘。他的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他的眉弓往下淌,经过他的眼角,经过他的颧骨,经过他的嘴角。
“陆沉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陆沉舟的眼睛闭着,睫毛没有动。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胸口在起伏,很轻,很慢。他把手从江临的手里抽出来,慢慢地、像在做一件很费力气的事一样地抬起来,放在江临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张开,覆在江临的手背上。
“在。”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音节。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被碎石和灰尘过滤了,变得又远又虚。
江临低下头,看着陆沉舟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蜷起来的样子。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把那层薄薄的、透明的膜涨得很满,几乎要溢出来,但他把它们收了回去。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没死。”
“没死。”
“那就好。”
陆沉舟的嘴角也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嘴唇,根本不会注意到。
碎石在他们头顶继续掉落。不大,一颗一颗的,像雨点。有些砸在江临的背上,有些砸在他的肩上,有些砸在他撑在陆沉舟头两侧的手臂上。他的身体像一张网,铺在陆沉舟身上,把他整个人罩住了。他的手臂撑在他头的两侧,他的腿和他的腿交叠在一起,他的胸口离他的胸口只有几厘米。他的身体在替陆沉舟挡住那些还在不断往下落的碎石和灰尘。
陆沉舟的手从他手背上滑下来,沿着他的手臂向上,经过他的前臂,经过他的手肘,经过他的上臂,停在他的肩胛骨上。他的手指在那里按了一下,感觉到了毛衣的纤维,感觉到了毛衣下面的皮肤,感觉到了皮肤下面那块突起的骨头。
“你受伤了。”
江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肩膀。毛衣的肩膀处有一个破洞,不大,指甲盖大小,边缘被血浸湿了,变成深红色。血从破洞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陆沉舟的胸口上,在冲锋衣的面料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不规则的印记。
“破了点皮。没事。”
陆沉舟的手指从那块破洞的边缘移开了,移到了江临的后颈。他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按着,从那根突起的骨头开始,向两侧移动,经过那些紧绷的、因为用力而微微痉挛的肌肉。
“你为什么要回去?”
“拿琴谱。”
陆沉舟的手指在他后颈上停了一下。
“十八年前,你给我的那盘录音带。走音的那一段,我看着谱子找到的。谱子上的折痕和你弹错的那个小节,对上了。”陆沉舟的声音很低。“那本琴谱,是你当年用的那本。”
江临的手指在碎石上蜷了一下。
“你一直留着。”
“留着。”
江临低下头,把脸埋进了陆沉舟的肩窝里。他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他的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他的嘴唇贴着他衣领的边缘。他感觉到了陆沉舟的体温,不高,是那种一个人在冷空气中待了很久之后表面已经凉了但里面还是暖的温度。
碎石还在往下掉,越来越少,越来越轻,像一场快要停了的雨。灰尘还在弥漫,但比刚才薄了,能看到头顶那一小片灰白色的、被碎砖和混凝土块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那道光从废墟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堆碎石上,落在江临被血浸湿的毛衣肩上。
江临从陆沉舟的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道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额头、鼻梁、嘴唇、下巴照得很亮。他的额头上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凝固了,在伤口周围形成一圈暗红色的、干涸的痂。他的睫毛上有灰尘,一根一根地沾着,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一个在很深的、很沉的、没有人能打扰他的睡眠中慢慢呼吸的人。
“陆沉舟。”
“嗯。”
“你刚才说,十八年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现在听到了。”
陆沉舟睁开眼,看着他的眼睛。
“什么话?”
“你猜。”
江临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比他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大,大到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又裂开了,血珠从暗红色的痂下面渗出来,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陆沉舟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看着他那道又裂开了的伤口,看着那颗凝在他下唇上的、暗红色的、小小的血珠。他伸出手,用拇指按住了那颗血珠。他的拇指在江临的嘴唇上停了一下,把那些血珠涂抹开了,在他的下唇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线。
“你嘴唇又裂了。”
“你的也裂了。”
陆沉舟把拇指收回来,放在自己的嘴唇上,碰了一下。他的嘴唇也裂了一道口子,在下唇偏左的位置,和他对着江临的下唇偏右的位置,像一个对称的、被血画出来的图案。
“疼吗?”江临问。
“不疼。”
“骗人。”
“有点。”
江临的头从陆沉舟的肩上抬起来了。他把手臂从陆沉舟头的两侧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坐起来了,坐在那堆碎石上,后背靠着那堵还没有完全坍塌的墙壁。他把陆沉舟的上半身从地上拉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陆沉舟的头靠在他的肩上,他的头发蹭着江临的脖子,凉凉的,痒痒的。
废墟上面有人在喊。老韩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下来,被碎石和尘土过滤了,变得又远又虚。“陆沉舟!江临!你们在下面吗?听到就回一声!”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着,睫毛没有动,呼吸平稳,像一个在很深的、很沉的睡眠中慢慢呼吸的人。
江临也没有回答。他的手放在陆沉舟的手上,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去,扣在他的手背上。
“如果我们出不去。”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和自己的心跳说话。他停了很久。久到头顶那些碎石不再掉了,久到灰尘慢慢沉降了,久到那道光从白色的变成了金色的。
“谢谢你等我。”
陆沉舟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那道光,看着那些在光柱中浮动的灰尘,看着灰尘后面那片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清的天空。
“林屿,我会陪着你。”
江临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蜷了一下。
“从十七岁到永远。一直陪着。”
江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眶红了,那层薄薄的、透明的膜被眼泪涨得很满,满到那层膜破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经过他脸颊上那些被灰尘和汗水画出来的弯弯曲曲的纹路,经过他嘴角那道裂口,经过他下巴上那滴正在往下坠的、摇摇欲坠的水珠。
救援队的手电光从废墟的缝隙里照进来了。那些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摸一只受伤的动物的身体。老韩的声音近了,近到能听到他的喘息声。“这里!他们在这里!”
碎石被一块一块地搬开了。砖块被一块一块地移走了。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老韩的脸出现在废墟的缺口处,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灰尘,眼角有泪。
江临抱着陆沉舟,两个人满身是血。江临的脸被泪水画满了,他的嘴角在笑。那笑不是弯起来的,是那种一个人在经历了很漫长的、很剧烈的、他以为自己撑不过去的暴风雨之后,终于看到云层后面透出了第一缕光时的笑。
“还活着!快叫救护车!”
陆沉舟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他的嘴唇在动,发不出声音。江临把耳朵贴上去,听到了几个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音节。
“林屿……别哭……”
江临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他笑着,泪流满面。
“我没哭。你看,我在笑。”
救护车的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江临守在病床前,三天三夜。
病房是白色的,墙壁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床单是白的。窗帘是浅蓝色的,拉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淡蓝色的线。陆沉舟躺在那里,脸也是白的,白到和枕头几乎分不清界限。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鼻子里插着透明的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胶带固定着针头,胶带下面有一小片青紫色的淤青。心电监护仪在他床头的架子上亮着,绿色的波形线在屏幕上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江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那是病房里唯一的一把椅子,铁的,坐垫是蓝色的海绵,已经被坐得塌了。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不是他的,是陆沉舟的。他的毛衣上也有血,肩膀上的破洞还在,边缘的暗红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他三天没有换衣服了,三天没有洗澡,三天没有合眼。
阿苗来送饭的时候是第一天下午。她推开病房的门,看到江临还穿着那件破了的毛衣,还坐在那把塌了坐垫的铁椅子上,还维持着她早上离开时的姿势。她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粥的热气从盒里升起来,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晃动的影子。
“江顾问,您吃点东西吧。”
江临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床上那个人。
阿苗的眼眶红了。她把保温盒的盖子盖上了,把盒子往江临的方向推了推,然后走了。
老韩是第二天来的。他推门的时候没有敲门,直接走进来了。他站在床尾,看着陆沉舟的脸,看着那张白到和枕头几乎分不清界限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里的搪瓷缸放在床头柜上,缸子里的茶还是热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日光灯下变成一团淡白色的、柔软的雾。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拉过那把铁椅子,在江临旁边坐下来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床上那个人。
“他什么时候醒?”江临的声音很低。
“医生说他外伤不重,主要是脑震荡。额头那道口子缝了七针,后背被碎石砸了几处淤青,左手无名指指甲盖裂了,已经处理过了。他没有内伤,内脏完好,骨头没有断。”老韩的声音沙哑的。“他在睡。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他需要睡。”
江临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睡了很久了。”
老韩看着陆沉舟的脸,看着他那道被缝了七针的、从眉弓一直延伸到额角的伤口,看着那排黑色的缝线在白色的皮肤上像一列小小的、沉默的火车。
“你也很久没睡了。”
江临没有回答。
“你要是倒下了,他醒了会怪我的。”
江临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床上那个人,看着他的胸口在被子下面微微起伏的样子,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波形线的每一次跳动。他没有动。过了很久,他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保温盒,打开了盖子。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粥从喉咙滑下去,凉的,没有味道。
老韩看着他喝粥的样子,看着他咽下去的节奏,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的频率。他把搪瓷缸从床头柜上拿起来,递过去。“喝口茶,热的。”
江临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是苦的,烫的,烫得他皱了一下眉。
“老韩。”
“嗯。”
“那天晚上,沈鹤亭说‘校长’就在我们身边。”
老韩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你觉得他说的是谁?”
老韩看着陆沉舟的脸,看着他那道缝了七针的伤口,看着那排黑色的缝线,看着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在眼睑上的扇形的影子。他没有回答。
江临也没有追问。
老韩站起来,把那把铁椅子推回床边。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我先走了。晚上再来看他。”
门关上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江临坐在那把铁的、坐垫塌了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心电监护仪在床头架子上闪着绿色的光,那波形线跳着,一下,一下,一下。呼吸机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吹气。窗外的天光从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那条淡蓝色的线消失了。
江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他低下头,看着陆沉舟的脸。他的手伸出去,手指在他的额头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来了。他的手指从他的眉弓开始,沿着那道缝了七针的伤口慢慢地、轻轻地向后移动,经过他的额角,经过他的太阳穴,经过他的颧骨。他的手指在他的下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
“陆沉舟。你听到了吗?”
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线跳着。
“你说从十七岁到永远。永远还没到。你不能提前走。”
那波形线还在跳。
江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了。他把手伸进内兜,摸到了那本琴谱。琴谱被叠成了四折,边角已经起了毛。他把琴谱拿出来,翻开到那一页。折痕还在,那道他十五岁时留下的、纸张纤维已经断裂了的、白色的、毛糙的折痕还在。他把琴谱放在床头柜上,放在那个搪瓷缸的旁边。
“等你醒了,我弹给你听。不走音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线在黑暗中跳着,一下,一下,一下。呼吸机的声音在吹着,一下,一下,一下。窗外的天光从黑色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浅蓝,从浅蓝变成了灰白。那道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江临的鞋上,落在那把铁的、坐垫塌了的椅子上,落在陆沉舟放在床单外面的手背上。
陆沉舟的手指在床单上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那种一个人在睡梦中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时手指自然的蜷曲。他的食指和中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掌心收拢,像一朵正在合拢的花。
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线还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