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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队,你认错人了第65章 沈鹤亭之死
45 段

第65章 沈鹤亭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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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在医院住了七天。前三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醒来的时候吃几口粥,喝几口水,又睡过去了。他的身体在以一种霸道的、不容商量的方式把那些欠了十八年的觉一笔一笔地收回来。第四天他醒了之后就没有再睡那么久了,上午能坐起来,下午能下床走几步,到了第五天,他已经能自己走到洗手间了。护士说他恢复得快,年轻,底子好。陆沉舟没有说话,他靠着窗台,看着外面的天。

江临每天都来。早上来,晚上走,中间的时间坐在那把铁的、坐垫塌了的椅子上,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看窗外,有时候什么也不看,就那么坐着。他的毛衣换了,肩膀上的破洞不见了,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挂在衣架上,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的手大部分时候放在陆沉舟的手旁边,不是握着,是放着,指尖挨着指尖,像两条平行的、永远不会相交的线,但它们靠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皮肤的温度。

阿苗每天都来送饭。早上小米南瓜粥,中午排骨汤,晚上青菜面。她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把筷子摆在碗的右边,把纸巾叠成三角形压在碗下面。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说话,做完就走。走到门口会停一下,回头看一眼,然后走了。老韩隔一天来一次。他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坐在那把铁的、坐垫塌了的椅子上,端着那个搪瓷缸,喝几口茶,坐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我走了,你们两个,自己悠着点。”。陆沉舟说“嗯”。

陆沉舟第六天拆了线。护士用镊子把那七根黑色的缝线一根一根地抽出来,线从皮肤里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细微的、牵扯的痛感。他没有皱眉头,也没有闭眼睛。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额头上那道淡粉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从左眉尾一直延伸到右边额角,像一条被刻在皮肤上的、细细的、弯弯曲曲的河流。他用手指摸了摸那条疤痕,感觉到皮肤下面硬硬的、还没有完全软化的组织。

第七天早上,他办了出院手续。出院手续是老韩帮他办的,陆沉舟坐在病房里等。江临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个银色的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他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什么也没有的天空。住院部的楼不高,六层,窗外是医院的花园,花园里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杈在冷风中轻轻摇晃。花园的小径上有人在散步,穿着病号服的老人,推着轮椅的家属,还有一个小女孩蹲在花坛边看蚂蚁,她的母亲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气球的线在她手指上缠了好几圈。

老韩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的搪瓷缸换成了一个大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损,厚度不薄,里面装着东西,沉甸甸的。“车在楼下等你。先上车,路上说。”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个大信封,看着他眼睛里那层灰白色的、像雾一样的东西。那层雾不是老年人的白内障,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一个人在看了太多不想看的东西之后眼球表面结出来的一层膜。

三个人下了楼。老韩开车,江临坐副驾驶,陆沉舟坐后排。车驶出医院大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海滨城的冬天阳光很薄,薄到像一层被水稀释过的蜂蜜,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老韩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放在方向盘上的、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车开了大约十分钟,老韩开口了。他没有看陆沉舟,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和方向盘说话。

“沈鹤亭死了。”

车厢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沙沙沙沙,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前天凌晨,在转移途中。从海滨城看守所到市检察院的路上,押解车在高速服务区停了一下,两个押解员下车去买水,回来的时候,沈鹤亭已经死了。车窗开着,手铐挂在窗框上,人倒在座位上。脖子上有一道伤口,很细,很整齐,一刀。法医说凶器是一种很薄的、很锋利的、像手术刀一样的东西。”

“监控呢?”

“服务区的监控坏了。维修记录显示,三天前就坏了,报修了,还没修好。押解车上的行车记录仪也被关掉了。关掉的时间是押解车进入服务区前一分钟。”

江临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现场留下了一个符号。用沈鹤亭的血画的,在他座位旁边的车窗玻璃上。”

老韩把那个大信封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来,递给后排的陆沉舟。陆沉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八寸的,彩色的,很清晰。他抽出最上面一张。照片拍的是车窗玻璃,玻璃上有一个红色的符号。一个圆圈,圆圈里面一条横线,横线的两端向下弯,像一个被压扁的微笑。那个符号他见过。在阿苗从暗网上下载的那些截图里,在老韩说的那张从沈鹤亭办公室抽屉里找到的名片上,在那些被加密的、藏在层层代理后面的、用户“§”发的帖子里。

陆沉舟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收紧了一些。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空白的。他把照片放在座位上,看下一张。沈鹤亭靠在座椅上,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瞳孔灰白,嘴唇微微张开。他的脖子上有一道伤口,很细,很整齐,像一条被画上去的红色的线。血从他的领口往下淌,把白色衬衫染成了深红色。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铐挂在窗框上,金属环在阳光下反着光。

江临从前座转过身,看到了那张照片。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指在照片的边缘上停了一下,没有拿过去。他就那么看着,看着沈鹤亭那张灰白的、半睁着眼睛的、嘴角没有那个弧度了的脸。

“日记。”老韩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沈鹤亭的遗物里有一本日记。封面是黑色的,牛皮,用了很多年,边角磨白了。日记里反复提到一个人,一个代号。”

老韩的眼睛看着后视镜里陆沉舟的脸。“‘校长’。”

江临的手从照片上收回来了。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手指蜷着,指节泛白。

“日记最后一页,写着‘校长说,如果实验成功,就让我成为他’。”

陆沉舟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在座位上。“什么意思?”

老韩没有回答。他把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转过身,看着陆沉舟。他的眼睛里有那层灰白色的雾,那层雾比在医院的时候浓了,浓到像一块被磨花了的玻璃。

“沈鹤亭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保护他,给他提供资源,给他提供庇护,给他提供实验对象。沈鹤亭是一把刀。握刀的人,是‘校长’。”

“沈鹤亭说,实验成功之后,他就能成为‘校长’。不是成为那个人的手下,是成为那个人本人。‘校长’不是一个固定的人,是一个可以传递的身份。沈鹤亭在日记里写了,他的实验有两个目标,第一个是证明他的方法可行,第二个是成为‘校长’的继承人。”

江临的声音很低。“他要让自己变成‘校长’。”

老韩看着他。“‘校长’不能让他活着。他活着,就会把‘校长’供出来。他死了,‘校长’就安全了。灭口,不是惩罚。”

陆沉舟从后座看着老韩的后脑勺,看着那些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当年给你打电话的人,是‘校长’。”

老韩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他说‘到此为止’的时候,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那种语气,不会是一个普通人能有的。那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有权力,有人脉,有话语权。他能让一个案子消失,能让一份档案封存,能让一个人从户籍系统里彻底消失,能让另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杀。”

陆沉舟看着车窗外灰白色的天。“查。”

江临坐在副驾驶,手指在口袋里慢慢伸展开。他摸到了那枚钥匙,翠屏路十七号的。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老韩重新发动了车,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一圈,车驶上了主路。

陆沉舟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不断后退的法桐。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江临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额头上那道淡粉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看着他睫毛在阳光下投在下眼睑上的扇形的影子。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看着老韩花白的头发和握着方向盘的、布满老年斑的手。

老韩把他们送到翠屏路十七号楼下,没有熄火。陆沉舟下了车,站在路边,弯腰看着驾驶座的车窗。老韩摇下车窗,冷空气灌进去,他眯了一下眼睛。

“老韩。”

“嗯。”

“你当年没有查完的,我帮你查完。”

老韩看着他,看了几秒钟。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把车窗摇上去了,车开走了。尾灯在晨雾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街角的拐弯处。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江临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着的烟。他没有打火机,他只是叼着,把过滤嘴咬得扁扁的,舌尖舔着那些被咬碎了的纤维。

“冷。上去吧。”

两个人走进单元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从上往下打在他们身上。他们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他们走到二楼,陆沉舟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他没有立刻进去,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户外面是那栋楼,是四楼左边第二个窗户。灯没有亮。

“今天住我这边。”

陆沉舟走进去,没有回头。江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看着他弯腰换鞋,看着他把那双深灰色的拖鞋从鞋柜里拿出来,穿在脚上。鞋柜上并排放着两双拖鞋,一双深灰色,一双浅灰色。深灰色的是他的,四十二码。浅灰色的是陆沉舟的,四十三码。两双拖鞋并排摆着,鞋头朝同一个方向,像两条平行的、永远不会相交的路。但它们靠得很近,近到鞋帮碰着鞋帮。

江临走进去,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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