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出院那天,海滨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从清晨开始下,到了中午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屋顶白了,树梢白了,街道两边的停车顶上都白了。阿苗站在市局大楼门口,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没有撑开。她看着那辆黑色的SUV从街角拐过来,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停在了大楼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发动机熄火了,车门开了。
陆沉舟下了车,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竖起来,拉链拉到最上面。他的头发比住院的时候长了一些,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那道从眉弓一直延伸到额角的疤痕在晨光中泛着淡粉色的光。他抬头看了一眼大楼,看了一眼楼顶那面在风中飘扬的国旗,然后弯下腰从后座拿出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背在肩上。江临从副驾驶下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手里握着那个银色的保温杯。他关上车门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怕吵醒什么人。两个人并肩站在大楼门口,谁都没有先迈步,就那么站了几秒钟。
阿苗把那把没有撑开的伞夹在腋下,腾出手来鼓掌。啪,啪,啪,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个很小很小的钟在敲。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她的嘴角翘得很高。
“陆队,欢迎回来。”
陆沉舟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高高翘起的嘴角,看着她夹在腋下的那把没有撑开的伞。“嗯。”
三个人走进大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两下,三下,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来,往同一个方向去。经过技术科的时候,阿苗停了一下。“陆队,我先去开电脑。您的工位我收拾过了,桌上的灰擦了,棒棒糖换了一批新的,橘子味的,放在抽屉里了。”
陆沉舟看着她。“谢谢。”
阿苗的脸红了一下,转身推开了技术科的门。门关上了,脚步声在门后面渐渐远去。
陆沉舟和江临继续走。经过水房,经过法医室,经过物证室,经过档案室。重案组办公室的门开着,灯亮着,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小刘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拿着电话,看到陆沉舟走进来,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回头再说”,挂了。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响。他看着陆沉舟,看着他那道淡粉色的疤痕,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
“陆队,您可算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抖。
陆沉舟看着他。“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小刘摇了摇头,眼眶红了。
陆沉舟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桌上收拾得很干净,文件夹摞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都插好了,台灯的灯罩角度调到了他习惯的那个方向。他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排着一排橘子味棒棒糖,橘子图案的糖纸在日光灯下泛着橙色的光。他把抽屉关上了。
江临站在他旁边,看着旁边那个空着的工位。那个工位之前是放文件柜的地方,现在文件柜被挪到了墙角,腾出了一块空间,放了一张新的桌子。桌子是白色的,和陆沉舟那张深棕色的不一样,浅色的,亮堂。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屏幕是黑的,键盘上还覆着一层塑料膜。椅子也是新的,黑色的网面靠背,坐垫还没有被坐塌。
阿苗从技术科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不是文件,不是文件夹,是一块亚克力牌子。长方形的,大约二十厘米长,十厘米宽,透明的底,上面印着红色的字——“最佳搭档。”四个字,楷体,笔画粗重。她举着那块牌子,像是举着一面旗。
“陆队,江顾问,这是我做的。送给你们。”
她把牌子放在江临的新桌上,调整了一下位置,放在电脑显示器的左边,鼠标垫的右边。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又往前挪了两厘米。
江临看着那块牌子,看着那四个红色的字。“最佳搭档。”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是那种一个人在收到一份很用心的礼物时会露出的那种笑。他伸出手,把牌子扶正了,对陆沉舟说:“以后请多关照。”
陆沉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日光灯管的白色光点,亮亮的,像两颗很小很小的星星。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嗯。”
阿苗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的对视,看着陆沉舟说“嗯”的时候喉结滚动的样子,看着江临嘴角那个弧度因为陆沉舟的“嗯”而变大了那么一毫米的样子。她的手指在裤腿上搓了一下,搓了又搓。
“陆队,江顾问,我先回去了。有事叫我。”她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快了起来,快到像在跑。她回到技术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呼吸了一下。她的嘴角翘得很高,高到她的脸有点酸。她在群里发了一条:“陆队回来了。江顾问的工位搬到陆队旁边了。中间没有隔板。”小刘秒回:“你看到了?”“我刚从他们办公室出来。”“你去看什么?”“我去送牌子。”“什么牌子?”“最佳搭档的牌子。”小刘发了一个“我服了”的表情包。
江临坐在自己的新工位上,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把那个银色的杯盖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他看着那块亚克力牌子,看着“最佳搭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牌子转了一个角度。四个字朝向陆沉舟的方向,而不是朝着自己的方向。
陆沉舟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他把糖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他看着江临,看着他把牌子转向自己这边的动作。
“你转它干什么?”
“你看得清楚一点。”
陆沉舟看着那四个字,看着“最佳搭档”。他的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嗯。”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专案组的工作从紧急状态恢复了正常节奏。倒计时已经停了,那个直播间在沈鹤亭死后就再也没有亮起来过,那个30的数字永远停在了它停下的那一天。但案子没有结。“血色盛夏”的卷宗从档案室搬到了重案组,摞在陆沉舟的桌上,摞了高高两摞。沈鹤亭死了,但他的日记还在,那些名字还在,那个代号还在——“校长”。阿苗每天泡在暗网的迷宫里,从一层代理跳到另一层代理。小刘带着人走访当年海滨城精神病院的工作人员,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排除。老韩在市局和档案馆之间来回跑,调阅二〇〇五年所有可能和案子有关联的档案。
陆沉舟每天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沈鹤亭那本黑色牛皮日记的复印件。他把日记从头到尾看了很多遍,把每一页上出现的“校长”两个字都用红笔圈了出来。他数了数,一共出现了四十七次。最早的一次在二〇〇三年,最晚的一次在沈鹤亭死前一个月。他把这些时间点和“血色盛夏”的案件时间线做了一张对照表,发现“校长”出现得越频繁的时间段,恰好是案件高发的时间段。他看着那张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食指、中指、无名指,轮流抬起、落下,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那首曲子的旋律,是肖邦夜曲Op.9 No.2的第十三小节。
江临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不是看卷宗,是去水房接热水。他拿着陆沉舟桌上那个白色陶瓷杯,杯壁上印着“海滨城公安系统运动会纪念”的那一个,接满热水,倒掉,再接满,再倒掉,第三次才留下来。他在杯子里放了一条速溶咖啡,用热水冲开,用筷子搅匀,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罐可可粉,舀一勺,撒在咖啡的表面,看着那些棕色的粉末在黑色的液体上慢慢下沉。他把杯子端到陆沉舟的桌上,放在那排棒棒糖的旁边。
陆沉舟每天到办公室的第二件事,不是开电脑,不是看卷宗,是把那杯热可可端起来,喝一口。可可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可可的甜度刚好,不浓不淡。他每次喝第一口的时候,都会在杯壁上看到一个小小的印记,是江临端杯子时拇指留下的指纹。指纹是箕型纹,中心有一个像漩涡一样的图案。他以前把入职档案的生物信息页看过很多遍了,那上面的指纹是斗型纹,中心是圆形的、像靶心一样的图案。所以江临端杯子的时候,用的不是右手,是左手。他的左手指纹是箕型纹。他知道他会用左手端杯子,因为他知道他的右手在进门的时候总是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
江临每天早上给陆沉舟冲热可可。陆沉舟每天早上给江临带早餐。早餐放在一个浅蓝色的保温袋里,袋子上印着一只卡通猫。保温袋每天换一个位置,有时候在江临的键盘左边,有时候在他的鼠标右边,有时候在他的显示器前面,挡住屏幕。江临每次都要把保温袋挪开,才能看到屏幕上的字。他没有说过“你不用带了”,也没有说过“你可以换个地方放”。他每天把保温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保鲜盒,盒子里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饭团,有时候是煎饼果子切成小段,用牙签插着。保鲜盒是透明的,玻璃的,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方的,有时候是圆的,有时候是长方形的。有一天他拿出保鲜盒的时候,发现盒盖上面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字:“今天降温,多穿点。”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显示器的边框上。那行字在那里贴了一整天,下班的时候他把它揭下来,叠了两下,放进了钱包里。
全组人都看出来了。小刘看出来了,老周看出来了,技术科的老陈看出来了,连门卫老周都看出来了。老周有一天拦住阿苗,问她:“你们重案组那个新来的江顾问,是不是和陆组长住一起?”阿苗愣了一下。“没有啊。他们住对门。”“哦。”老周点了点头,把门卫室的门关上了。
阿苗在群里建了一个相册。相册的名字叫“沉江CP”。她把手机里偷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传上去——陆沉舟喝热可可的照片,江临从保温袋里拿保鲜盒的照片,两个人并排坐在工位上的照片,两个人一起走向食堂的背影的照片。小刘第一个点赞,老周第二个,物证室的老张第三个。老张平时在群里只发“收到”两个字,这次他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阿苗看着那个大拇指,嘴角翘得老高。她在相册的简介里写了一行字:“他们什么都没说,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老韩看到这个相册是两天以后的事。他端着搪瓷缸从走廊走过来,路过阿苗的工位,看到她正对着手机屏幕笑。他凑过去看了一眼,看到了“沉江CP”四个字,看到了那些照片,看到了那些点赞和评论。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端着搪瓷缸站了一会儿,看着阿苗的笑容慢慢凝固,看着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他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缸底接触桌面的声音很沉。他没有说话,把搪瓷缸端起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别太过分。”阿苗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没有删相册,只是把它设置成了“仅自己可见”。但她知道,老韩知道她没有删。
有一天,江临从水房端着那杯热可可回来的时候,发现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白色的,长方形的,边缘被裁得很整齐,和之前鞋盒里的那张一模一样的纸。纸条上写着三个字:“别太累。”
江临的手指在纸条的边缘停了一下。他看着那三个字,看着“别”字的那一横,看着“太”字的那一点,看着“累”字下面那个“小”的左边一点。陆沉舟的字。他认得这个字迹,从鞋盒里那张“林屿,欢迎回家”的时候就认得了。他的拇指按在“累”字的最后一笔上,感觉到纸张表面细微的、涩涩的阻力。他把纸条叠了两下,四四方方的,边缘对齐。他拿出钱包,打开,把纸条塞进了那张三人合影的后面,和那行“沉舟十七岁,小屿十五岁。愿两个孩子平安长大”的字放在一起。钱包里现在有三张纸条了。第一张是鞋盒里的“林屿,欢迎回家”,第二张是便利贴上的“今天降温,多穿点”,第三张是这张“别太累”。他把钱包合上,塞回口袋,手在里面停了一下,摸了摸那张合影的边缘。相纸的边角有些扎手,是裁切的时候留下的毛刺,十八年了,还在那里。
陆沉舟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叠纸条的动作,看着他打开钱包的动作,看着他塞纸条的动作。他的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弧度,那弧度随着江临把钱包塞回口袋的动作慢慢消失了。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江临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西边的天空,云层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大片的、翻滚的、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他转过身,看着陆沉舟。“今天不加班。去天台。”
两个人上了天台。天台的铁门还是那扇,铰链还是那么涩,推开的时候发出尖锐的吱呀声。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和远处煤烟的气味。天台上堆着几摞废弃的砖头和一台锈蚀的分体空调外机,和之前一模一样。陆沉舟走到围栏边,站住了。他面朝南,看着南边那片低矮的、连绵起伏的旧城区。那些楼房在暮色中变成了灰黑色的剪影,窗户里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一片被谁打翻了的、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他的手指在围栏的水泥面上轻轻敲着,食指、中指、无名指,轮流抬起、落下,节奏和那首曲子一样。
江临走到他旁边,也面朝南。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他的右手垂在身体右侧,陆沉舟的左手垂在身体左侧。两只手之间大约二十厘米。他没有去看那只手,目光落在南边那片灯的海洋上。那些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处的街灯到远处高楼的窗灯,连成一片没有边际的光。
“以后每年都陪我看日落好不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和那些正在慢慢暗下去的光说话。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把那枚钥匙从左边翻到右边,又从右边翻到左边。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江临的脸上,把他的半边脸照成了橘红色,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那道明暗分界线从他的眉心开始,经过鼻梁,经过嘴唇,经过下巴,把一张脸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他的眼睛里有落日的光,金色的,亮亮的,像两颗在燃烧的、快要烧完了的炭。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白色的线,像一道被刻在皮肤上的、永远不会消失的印记。
“好。”
江临看着他。那道光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落在陆沉舟的脸上,照亮了他额头上那道淡粉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照亮了他眉心中间那道被长期皱眉压出来的竖纹。那道竖纹在夕阳的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浅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
“那说定了。不许反悔。”
陆沉舟看着他,看了几秒钟。“不反悔。”
夕阳继续往下沉。橘红色的光变成了玫瑰色,玫瑰色变成了灰紫色,灰紫色变成了深灰色。天边的云彩从燃烧的火焰变成了冷却的灰烬。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近处的街灯到远处高楼的窗灯,连成一片光的海洋。那片海没有边际,没有尽头,和白天在礁石上看到的那片海一样辽阔,但没有风,没有浪,只有光。
两个人的影子被身后那盏唯一还亮着的、孤零零的路灯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黑色的、从他们脚底延伸出去的、没有尽头的路。他们的肩膀靠在一起,从肩膀到上臂,从上臂到手肘。那一片接触面不大,一掌宽,隔着两件毛衣的厚度。江临的毛衣是深灰色的,陆沉舟的毛衣是黑色的。两种颜色靠在一起,在暮色中几乎分不清界限。没有谁先靠过来,也没有谁后靠过去。就那么自然地、不约而同地贴在了一起,像两块被水流冲到一起的石头,没有声音,没有力度,只是贴着。那二十厘米消失了,被两个人的肩膀填满了。
江临没有靠过来,陆沉舟也没有靠过去。他们的肩膀就那么贴着。他感觉到陆沉舟的肩膀的宽度,比他宽一些,肩胛骨的轮廓在他的上臂外侧形成了一个微微凸起的、硬硬的弧度。他感觉到了那个弧度,他的身体记住了那个形状。陆沉舟也感觉到了他的肩膀,比他窄一些,肩胛骨的轮廓更薄,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贴在他的上臂上。他的身体也记住了那个形状。
风从北边吹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江临的刘海被吹到了额头的另一边,露出那道他从来不知道的、在发际线边缘的、细细的、白色的疤痕。是小时候磕的,他不记得了。陆沉舟看到了那道疤,没有说。他的目光从那道疤上移开了,落在南边那片灯的海洋上。那些灯在他眼睛里变成了一个一个模糊的、橘红色的光点,像无数颗被钉在黑色天鹅绒上的、正在燃烧的星星。
天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黄色的变成了白色的,是那种高压钠灯在启动之后慢慢升温时颜色变化的过程。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肩膀之间那道缝隙在白色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缝合在了一起。
江临没有看那个影子。他看着南边那片灯的海洋,看着那些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连成一片的、没有边际的光。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体右侧。陆沉舟的左手也垂在身体左侧。两只手之间的距离还是二十厘米。二十厘米不远,他只需要把手往左移动二十厘米,就能碰到陆沉舟的手指。他没有动。那二十厘米留着,不是为了保持距离,是为了让那个距离一直存在。他喜欢那二十厘米还在的感觉。它在那里,他的目光可以从那二十厘米上走过去,从他的手指走到陆沉舟的手指,不需要真的碰到。目光就够了。
陆沉舟的左手也没有动。他知道那二十厘米在哪里,他的手指能感觉到那个距离,像一根看不见的、绷得很紧的线,从他的指尖延伸到江临的指尖。那根线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重量,但它在那里。他不需要去碰那根线,他只需要知道它没有断。
“走吧。明天还要上班。”陆沉舟转身走向那扇铁门。
江临跟在他后面。他的影子走在陆沉舟的影子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铁门的铰链又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们身上。
他们走下楼梯,一前一后。陆沉舟走在前面,江临走在后面。江临的脚印踩在陆沉舟的脚印上,一个深,一个浅,一个新,一个旧。和他们在海边那块礁石上时一样。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又一盏一盏地在他们身后熄灭。光在他们面前铺展开来,在他们身后合拢。他们走在光里,走在光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