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车在一条狭窄破旧的街道路口停下。
车窗外的景象与市中心截然不同。
路灯昏黄,勉强照亮水泥路面。
两旁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外墙斑驳,阳台上堆满杂物,晾晒的衣物在夜风中晃动。
“就停在这吧,我自己进去就好。”裴清让说。
江曜池没反对,示意司机停车。
裴清让道了声谢便推门下车,脚步刚落地,身后传来车门再次打开的声响。
他回头,眉头立刻蹙起。
江曜池也下来了,正倚着车门站直身体。
“江少,时间很晚了,您早点回去休息吧。”
江曜池像是没听见,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目光越过裴清让,投向那条弥漫着陈旧气息的小巷。
“裴清让,我送你到这儿,你不请我上去坐坐?”
“我家地方小,又破旧,怕招待不周,就不请江少上去了。”
江曜池听出他话里的抗拒,没有恼怒,微微一笑,踉跄往前走了一步,酒气再次笼罩过来。
“我不介意。破旧点怎么了?我还没见过……你住的地方是什么样。”
最后半句说得含糊,眼神却带着钩子,在裴清让脸上流连。
裴清让不想再纠缠,转身就往巷子里走。
可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他回头,只见江曜池捂着肚子弯下腰。
“你怎么了?”
也顾不上不耐烦,快步折回去扶起他。
“胃……胃疼……晚上喝太多了……”
江曜池靠在他怀里,气若游丝,手无力地搭在他胳膊上,顺着往下滑。
“好疼……”
裴清让直觉这人是故意耍赖,可看着对方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又不像全然装的。
“我叫司机送你去医院,或者回家。”
他扶正江曜池,想让司机把人接走,却发现方才停在路边的豪车早已没了踪影。
不用想也知道,多半是江曜池事先吩咐好的。
“你故意的?”裴清让低头瞪他。
江曜池埋在他怀里不抬头,只含糊地哼唧两声,一副难受得说不出话的模样。
裴清让真想扔了这人不管,可犹豫了半天,还是扶着他往巷子里走。
江曜池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下,嘴角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向上弯了弯。
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
狭窄的楼梯间里,声控灯随着脚步声忽明忽灭。
裴清让扶着江曜池走得吃力,这人浑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手臂环着他的脖颈,温热的呼吸反复扫过他颈侧。
他想推开些,对方却像有察觉般,搂得更紧,脑袋还蹭了蹭他的肩。
“好晕……”
裴清让咬着后槽牙,一步步往上挪。
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织重叠。
终于到了三楼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
裴清让长长舒了口气,扶着江曜池靠在墙上。
“站好,我开门。”
他腾出手摸出钥匙,打开门。
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空间极小,一眼就能望到头。
老旧的家具,泛黄的墙壁,磨得发亮的水泥地面。
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唯一凌乱的,是客厅角落一张简易行军床旁,堆放着一些药瓶和医疗用品。
这里,就是裴清让和奶奶、妹妹暂时的栖身之所。
裴清让将江曜池扶到屋内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完好的旧沙发上坐下。
江曜池却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反倒借着酒劲搂紧他的脖颈,耍赖似的将重量全挂在他身上。
“松开。”
裴清让伸手去掰他环在颈间的手。
江曜池哼唧着抗拒。
“不……一松手就倒。”
“江曜池,别闹。”
裴清让无奈又愠怒,掰开江曜池的手指,这次带了些力道。
江曜池见缠不住了,不情不愿地松了手,指尖还恋恋不舍地蹭了蹭他的脖颈。
随即身体一歪,倒在沙发上,难受地蜷起身子。
裴清让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想多半又是装的,本想转身不管。
江曜池的呻吟声便低低传了过来,带着隐忍的痛苦。
“胃……胃疼得厉害……”
他掀起眼皮,桃花眼蒙着一层水汽,看向裴清让。
“裴清让……帮我揉揉好不好?”
这声“裴清让”喊得又软又委屈,配上苍白的脸色,倒真有几分以假乱真。
裴清让明知这人大概率在耍赖,可那一声声痛苦的呻吟,还有蜷缩的动作,又让他没法真的置之不理。
站在原地纠结半天,叹了口气。
“坐着别动。”
他转身走进狭小的厨房,翻出一个旧热水袋,拧开阀门灌了热水,拧紧后用干布裹了两层,端了出来。
“暖一下。”
将热水袋贴到江曜池肚子上,又伸手帮他按了按边角。
安置好热水袋,他又走到墙角的矮柜旁,从堆叠的药瓶里翻出一盒胃药。
这是他常备的,有时打工饮食不规律,他自己也会胃疼。
找出药,倒了杯温水,一并递到江曜池面前。
“有胃药,吃两片。”
江曜池垂眸瞥了眼掌心的药片,眉头皱起,偏开头。
“苦,不吃。”
裴清让耐着性子劝:“良药苦口,吃了能好受点。”
“再好也不吃。”
裴清让看着他这孩子气的模样,有些无奈。
“吃完药,给你找糖。”
他记得妹妹抽屉里还留下几颗水果糖。
这话一出,江曜池转回头,眼睛亮晶晶的。
他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慢吞吞地捏起药片,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随后又可怜巴巴地看着裴清让,等着他兑现承诺。
裴清让没辙,走到旁侧的小抽屉边,翻出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剥了糖纸递给他。
江曜池含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眉眼立刻舒展开来,倒真像个讨到喜爱东西的孩子。
裴清让见他安分下来,去卫生间打了盆温水,拧了条干净毛巾,走到沙发边,抬手便想给他擦脸。
他照顾惯了奶奶和妹妹,做起这些事来得心应手,一时也忘了和江曜池之间的身份。
温热的毛巾落到江曜池额头上,他攥住裴清让的手腕,用温热的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心。
“裴清让,你真好。”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看着冷冷清清,骨子里却这么软。
又是为他灌热水袋,又是为他找药,此刻又这般细心地替他擦拭。
裴清让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得一怔,抽出手,别开脸。
“别乱动,我帮你擦脸。”
江曜池乖乖躺好,任由他用热毛巾擦过自己的额头、脸颊,眼神却始终黏在他脸上。
裴清让收拾好毛巾,见他脸色缓和不少,看了眼时间。
“好了就回去,这里不方便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