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
沈星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公寓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声音。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他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被子被他踢到了床尾，又被他拽回来蒙在头上。折腾了十几分钟，他发现自己还是睡不着。
这种状况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从上周开始。
具体从哪一天开始，他说不上来。也许是那天在走廊上看到顾然搭着陆时安肩膀的时候，也许是那天在图书馆补课、陆时安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脸红的时候，也许是更早——在食堂里，陆时安端着餐盘从他身边走过去，头都没偏一下，但他的余光捕捉到了那副银框眼镜反射的光。
沈星野把被子掀开，坐起来，靠着床头，拿起手机。
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刷了会儿短视频，看了几条体育新闻，又翻了一遍朋友圈。没什么有意思的。
然后他的手指在搜索栏停住了。
他打了一个“陆”字，停了一下，又打了“时”，最后打了“安”。
陆时安。
搜索结果显示的都是些无关的东西。陆时安没有社交账号——至少没有用真名的。苏晚晚说过他社恐，不爱上网。
沈星野盯着搜索结果看了几秒，又退了出去。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躺下。
闭上眼睛。
黑暗中浮现出一张脸。
白皙的皮肤，银框眼镜，左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安静的时候像一潭水，但偶尔笑一下的时候，那潭水就会起涟漪。
沈星野猛地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陆时安。
那个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不是朋友，不是同学（虽然同年级但不同班），甚至连认识都算不上——他们只是说过几次话，补过一次课，体育课上他故意撞了人家一下。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沈星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今天体育课上的事。
陆时安被撞倒的时候，眼镜飞出去的那一刻，他蹲在地上眯着眼找眼镜的样子，像一只被突然摘掉项圈的家猫——迷茫的、不安的、有点可怜的。
沈星野当时应该直接走开的。反正他本来就是为了找茬才撞过去的。
但他没有。
他看到陆时安伸手在地上摸索，指尖碰到草地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所以他去捡了眼镜。
递过去的时候，碰到了陆时安的手指。
那只手很凉，指尖细细的，骨节分明，一看就是常年握笔的手。碰到的一瞬间，沈星野感觉自己的指尖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不是真的电，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心口轻轻点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想这个。
都过去好几个小时了。
沈星野又翻了个身。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猴子发来的消息：「野哥，睡了吗？」
沈星野：「没。」
猴子：「我就知道。你这几天都不对劲，到底怎么了？」
沈星野盯着那个“怎么了”看了很久。
他想说“没事”，但手指打了别的字：「你说，一个人要是总想起另一个人，是怎么回事？」
猴子秒回：「？？？谁？？？你想谁了？？？」
沈星野：「没谁。随便问问。」
猴子：「你骗鬼呢。是不是那个陆时安？」
沈星野没回。
猴子又发来一条：「野哥，你不会是……喜欢他吧？」
沈星野看着这条消息，眉头皱了起来。
喜欢？
怎么可能。
他讨厌书呆子。他一直讨厌书呆子。陆时安就是书呆子——年级第一，戴着眼镜，话不多，下课不出去玩，体育课坐在台阶上看数学公式。
每一项都是他讨厌的类型。
他不可能喜欢陆时安。
他只是……在意。因为顾然。因为他和陆时安走得近，所以他才会注意到这个人。等顾然和陆时安的事过去了，他就不会再想了。
对，一定是这样。
沈星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不再回复。
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猫叫了一声，细长又缠绵。
他闭上眼睛。
那张脸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静止的。是动的——陆时安在图书馆讲题的样子，笔尖点在纸上，声音不高不低，像秋天的雨，不大但下得很密，落在地上会起一层细小的水花。
“你讲课的时候，不像书呆子。”
沈星野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那不是客套。他说的是真的。陆时安讲数学的时候，整个人不一样了。自信的、流畅的、眼睛里像有光的。
那种样子，不讨厌。
沈星野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不想想了。
但他停不下来。
——
同一片夜空下，隔了三条街的另一个房间里。
陆时安也没睡着。
他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数学竞赛的真题卷，但一道题都没做。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快要飞出去。
他脑子里全是沈星野今天蹲下来递眼镜的样子。
蹲下来的沈星野，不像平时那么高。和他平视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全变了。不是敌意，不是找茬，是一种……陆时安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感觉。
像是沈星野第一次认真地“看见”了他。
不是“顾然的绯闻对象”，不是“年级第一的书呆子”，就是“陆时安”这个人。
“你近视多少度？”
“四百。”
“不戴眼镜看得清吗？”
“看不清。”
这段对话在他脑子里回放了好几遍。没什么特别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从沈星野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镀了一层光。
陆时安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有病。
明明计划是让沈星野注意到他、把他当情敌、然后——
然后什么呢？
苏晚晚没说下一步。
顾然也没说。
他自己更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星野开始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一开始那种凶巴巴的“离顾然远点”，也不是后来那种嘲讽的“连球都不会扔”。是不一样了。像是沈星野自己也没搞明白的那种不一样。
陆时安拿起手机，给苏晚晚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苏晚晚居然在线：「没！怎么了？」
陆时安：「我觉得沈星野最近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苏晚晚：「怎么不对？你详细说说！」
陆时安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像是在看一个他不应该在意的人。」
苏晚晚发来一连串的表情包，然后是一句：「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在不在意你了！不对，说明他已经在在意你了！天哪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捅破这层窗户纸？」
陆时安没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沈星野开始在意他了——
那这个“在意”，是因为顾然，还是因为他自己？
如果是后者，那沈星野讨厌书呆子这件事，怎么办？
陆时安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笔。
他在草稿纸的边缘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如果我不是书呆子，你会不会喜欢我？”
写完他又觉得这个句式很熟悉。翻回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里写着一句几乎一样的话，被他涂掉了，但还隐约看得见。
那是两周前写的。
两周，很多事情都变了。
但这个问题，他还是在问。
陆时安把那行字也涂掉了。
涂完之后，他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如果我不再是书呆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