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体育课。
周一上午最后一节,高二年级两个班又在操场上碰面了。陆时安换好运动服走出更衣室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球场上的沈星野。
他穿着白色背心,深色运动短裤,正在做拉伸。动作很随意,弯腰的时候手背几乎碰到地面,身体的柔韧性好得不像话。
陆时安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自从上周五那个篮球之后,他发现自己看沈星野的感觉变了。以前是偷偷地、小心翼翼地、生怕被发现地看。现在还是偷偷地看,但心跳的频率不一样了。
以前的心跳是“好喜欢他好喜欢他”。
现在的心跳是“他是不是也有点在意我”。
这两种心跳,前者让人心酸,后者让人心慌。
体育老师吹了集合哨,让全班先跑两圈热身。陆时安排在队伍最后面,慢悠悠地跑。他不擅长运动,跑完两圈已经有点喘,脸颊泛红,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跑完步是自由活动。男生们三三两两地去打球,女生们坐在树荫下聊天。陆时安照例走向操场边的台阶,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好的数学公式小抄,准备利用这个时间背几个不太常用的积分公式。
他刚在台阶上坐下,低头翻开纸条,一个篮球滚到了他脚边。
不是砸过来的,是慢慢滚过来的,像是有人故意推过来的。
陆时安抬头。
沈星野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没有球,看起来像是“不小心”把球弄丢了的。
“帮忙捡一下。”沈星野说。语气不算凶,但也不算客气,就是那种很平常的、跟陌生人说话的语气。
陆时安弯腰捡起球,站起来递给他。
沈星野走过来接球。
就在他的手碰到球的一瞬间,陆时安感觉到一股力量从球上传来——不是接球,是推球。沈星野借着接球的动作,把篮球猛地往回一推,篮球撞在陆时安胸口,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失去平衡。
陆时安往后踉跄了两步,脚后跟绊在台阶边缘,整个人仰面摔了下去。
后背着地,不算疼,但眼镜从鼻梁上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两步外的草地上。
视野瞬间变得模糊。
陆时安躺在地上,眯着眼看天空。太阳变成一个模糊的光团,云彩是几团深浅不一的白。他眨了几下眼,试图适应没有眼镜的世界。
“你没事吧?”
沈星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是道歉的语气,但也不是幸灾乐祸,带着一种陆时安没听过的……犹豫。
陆时安撑着地面坐起来,发现自己连沈星野的脸都看不清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宽肩、窄腰、逆光站着,头发边缘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
“眼镜。”陆时安说。他的声音有点哑,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突然看不清东西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沈星野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到了草地上的眼镜。
他走过去捡起来。
那是一副银框眼镜,镜片不算厚,但度数也不浅。沈星野拿着它走回来,蹲下身子,把眼镜递到陆时安面前。
“给你。”
陆时安伸手去接。
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
沈星野的指尖是凉的,带着一点汗,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打球磨出来的。
陆时安的手指比他的细一些,白一些,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凉。
触碰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陆时安接过眼镜,飞快地戴上,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他看清了蹲在面前的沈星野。
沈星野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蹲着,和他平视。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近距离看着陆时安,没有了之前的凶巴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陆时安形容不出来。
不是心疼,因为沈星野没有理由心疼他。不是愧疚,因为沈星野的语气里没有道歉的意思。更像是……好奇。像是在看一个他之前从来没认真看过的东西,发现它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你近视多少度?”沈星野忽然问。
“……四百。”
“不戴眼镜看得清吗?”
“看不清。”
“那你怎么上课?”
陆时安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些,但还是回答了:“坐第一排,看黑板没问题。远了就不行。”
沈星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但没有立刻走开。他站在陆时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
操场上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十月底微凉的空气。
“你还坐在这干嘛?”沈星野问。
“上体育课。”陆时安说。
“别人都在打球,你一个人坐在这看书?”沈星野看了一眼他手里还攥着的数学公式纸条,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一种单纯的……不理解。
陆时安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我体育不好,不想拖别人后腿。”
沈星野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回了球场。
陆时安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
走出几步之后,沈星野的脚步慢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碰到陆时安手指的那只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周围的人都没注意到。
但陆时安注意到了。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
体育课结束后,陆时安去更衣室换衣服。
他在自己的柜子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不是他放进去的。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笔迹是沈星野那种潦草但有力的字体——
“下次打球看着点,别站场边。”
陆时安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遍。
“下次打球看着点”——这是在说,还有下次?
“别站场边”——这好像是在担心他被球砸到?
他把纸条折好,和之前那张写着“声音挺好听的”便签纸放在一起,夹进了笔记本里。
苏晚晚的消息在午饭时间准时到达:「听说沈星野今天体育课把你撞倒了?!」
陆时安:「嗯。」
苏晚晚:「然后呢???」
陆时安想了想,回复:「他帮我捡了眼镜。碰了手。」
苏晚晚:「碰了手!!!!!!」
陆时安看着她发来的一长串感叹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他还给我留了纸条。」
苏晚晚:「写的什么?」
陆时安:「让我下次打球看着点。」
苏晚晚:「这是在关心你吧???是吧是吧????」
陆时安没有回复。
但他心里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沈星野明明是在故意撞他,撞完之后却说“下次看着点”——这到底是在找茬,还是在……
他不敢往下想。
但那个触碰的感觉还留在指尖。
凉凉的,带着薄茧。
陆时安把右手握成拳,像是要把那一点点温度留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