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陆时安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课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不是沈星野的草莓酸奶——那通常会在第二节课课间出现。也不是苏晚晚塞的小纸条——那通常会夹在课本里。这是一个叠成心形的、粉色的、散发着淡淡香味的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在正面写着一行清秀的字:“陆时安 收”。
情书。
陆时安愣了一下,站在原地看了那个粉色心形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坐下来,把它塞进了抽屉里。他不是不好奇,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第一次收到这种东西,他连打开都觉得尴尬。同桌眼尖,看到了那个粉色信封,凑过来压低声音:“哟,情书?谁写的?”陆时安把抽屉关紧了些,没说话。前桌也转过头来,笑嘻嘻的:“咱们年级第一终于收到情书了?不容易啊,我还以为你自带生人勿近气场没人敢写呢。”
“不是。”陆时安说。
“不是什么?那明明是情书,叠成心形了。”前桌还想再说,上课铃响了,各自转回去。
陆时安一整节课都没怎么听进去。老周在讲导数的综合应用,他在底下盯着课本发呆,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粉色信封。谁写的?同班的?别的班的?认识的吗?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他的社交圈太小了,小到除了苏晚晚、顾然、沈星野之外,几乎没跟任何人有过超过十句话的交流。谁会给他写情书?
下课铃响,他还没决定要不要打开,沈星野来了。
沈星野今天第一节没课,从三班晃过来,手里照例拿着一杯草莓酸奶。他走到一班门口的时候,几个靠门的同学自动让开了路——这几周大家都习惯了,沈星野每天都会来送酸奶,像打卡一样准时。
“给你的。”沈星野把酸奶放在陆时安桌上,然后目光落在了那个半开的抽屉上。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粉色。
陆时安注意到他的视线,下意识想关抽屉,但已经晚了。沈星野弯腰,用两根手指把那个粉色信封从抽屉里夹了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正面那行“陆时安 收”的字迹清秀得一眼就能看出是女生写的。沈星野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冬天的湖面,表面上平静,底下不知道在翻涌什么。
“这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陆时安老实回答,“早上到的时候就放在桌上了。”
沈星野没有把信封还给他。他把信封翻过来,看到封口处贴着一颗小小的红色爱心贴纸。他盯着那颗爱心看了两秒,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的动作——他直接把信封撕了。不是撕开,是撕碎。从中间撕成两半,叠在一起再撕,再撕,几下之后,那个粉色的心形变成了一堆碎片,像碎掉的樱花花瓣,从他指间飘落,散在陆时安的课桌上和地上。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纸片落地的声音。
陆时安瞪大了眼睛,看着桌上那堆碎片,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先动了。“你凭什么撕?”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震惊和一丝愤怒。那不是因为他多在乎那封情书,而是因为——那是他的东西。沈星野没有经过他的允许,直接撕了。沈星野看着他,表情没有愧疚,没有歉意,甚至没有解释的意思。他把手里最后一点碎片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然后弯下腰,双手撑在陆时安的课桌两边,把他圈在一个狭小的范围里,距离近到陆时安能看清他眼底的认真。
“凭你是我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音量不大,但整间教室都听到了。前排倒吸凉气的声音,后排笔掉在地上的声音,中间有人小声说了句“卧槽”。所有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陆时安的耳朵里只剩下那句“你是我的人”,一遍一遍地回放。
沈星野直起身,没有再看陆时安,转身走出了一班教室。他的背影还是那种大步流星的、不可一世的,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等陆时安叫住他。陆时安没有叫。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是碎成一堆的情书碎片,旁边是那杯还带着凉意的草莓酸奶,脑子里一片空白。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像炸开了锅。
“天哪沈星野刚才说什么?‘我的人’?!”
“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陆时安你脸好红——”
陆时安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听到同桌在旁边小声说:“那个……要我帮你扫掉吗?”指的是地上的碎片。陆时安闷闷地“嗯”了一声。
同桌拿来扫帚把碎片扫走了。陆时安从胳膊缝里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粉色碎片,忽然有点心疼——不是心疼那封情书,而是心疼那个写信的人。他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那人写的时候怀着怎样的心情,但那个人鼓起勇气把心意折成心形放在他桌上,然后这些心意在几分钟之内变成了垃圾桶里的碎纸片。
沈星野太过分了。但陆时安发现自己生不起气来。因为沈星野说“你是我的人”。
他是我的人。陆时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趴在桌子上,无声地弯起了嘴角。
—— 第二节下课,苏晚晚的消息轰炸准时到达。「我听说了!!!!沈星野撕了你的情书????还说你是我的人?????」
陆时安回了一个字:「嗯。」
苏晚晚:「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终于说出来了!!!虽然是‘我的人’不是‘我喜欢你’,但意思差不多了!!!你们这是要官宣了吗?!」
陆时安:「没有。他撕完就走了。」
苏晚晚:「那你呢?你什么反应?」
陆时安想了想,打字:「我说‘你凭什么撕’。」
苏晚晚:「然后呢?」
陆时安:「然后他说‘凭你是我的人’。然后他就走了。」
苏晚晚发来一长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陆时安,你是不是傻?他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不追上去问清楚?」
陆时安没有回复。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操场。沈星野今天没有去打球,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但没在看,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从陆时安的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很安静,但耳尖还是红的。
陆时安拿起手机,给沈星野发了一条消息。「那封情书,你撕了就撕了。但下次撕之前,能不能先问一下我?」
沈星野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没有下次。以后不会有人给你写情书了。」陆时安看着这行字,打字:「为什么?」
沈星野的回复让他的心跳停了一拍。「因为全校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了。」
陆时安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又一下。心跳还是很快。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沈星野,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霸道的?」
沈星野:「从认识你开始。」
陆时安盯着这行字,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笑了。他想起苏晚晚说的“他比你还怂”,现在看来,好像也不全对。沈星野怂是真的怂——他到现在都没说过“我喜欢你”。但他不怂的时候,又霸道得让人招架不住。
下午放学,陆时安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看到沈星野站在台阶下面等他。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陆时安脚下。沈星野没有说“走吧”,也没有说“一起回家”。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陆时安,然后伸出手。
不是牵手。是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陆时安看着那只手,认出了它——上周六在篮球场上,这只手在他手背上画了二十三圈;今天早上,这只手撕碎了一封情书。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右手放进了沈星野的掌心。
沈星野的手指合拢,握住了他。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和上周六一样的姿势,但这次不是在篮球场上,不是在没人的角落里,是在教学楼门口,在放学的人流中,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
陆时安听到周围有人小声惊呼,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推着同伴“快看快看”。他的脸烧得厉害,但他的手没有抽回来。“你不怕被人看到?”陆时安的声音很小。
沈星野握紧了他的手,往前迈了一步。“看到就看到。”
两个人手牵着手,穿过校门口的人群,走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走到公交站台。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没有松手。公交车来的时候,沈星野松开了他。“上车吧。”
陆时安走上车,刷了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到沈星野还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目送着公交车远去。他低着头,但陆时安看到他在笑。
陆时安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但他的掌心是热的。沈星野的温度还留在上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慢慢握成了拳。那句“你是我的人”,沈星野说了。虽然不是在表白,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他们之间那层窗户纸,被沈星野撕情书的动作捅破了一个洞,光从那个洞里照进来,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