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正在西沉。天台的护栏在橘红色的光线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把两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色调里。风小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横冲直撞，只是轻轻地吹着，把陆时安鬓角的碎发拂起来又放下。
沈星野没有松开他的手。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步。陆时安的眼泪已经干了，但脸上还留着泪痕，眼镜片上有擦过没擦干净的水渍，鼻尖红红的，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猫。沈星野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那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你的脸，”沈星野的声音很低，“哭花了。”
陆时安抬起没被握住的那只手，用手背蹭了蹭脸，蹭掉了半道泪痕，还有半道挂在腮边。沈星野伸手帮他把那半道擦掉了，指腹从他颧骨滑到下巴，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陆时安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躲开。
沈星野的手停在他下巴上，没有收回来。拇指在他下颌线上轻轻蹭了一下，蹭到一点没干的泪渍，咸的，涩的，从指尖渗进血管里。
“陆时安。”沈星野叫他。
“嗯。”
“你刚才说，你讨厌所有靠近我的人。”
“嗯。”
“那如果我自己靠近你呢？”沈星野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讨厌吗？”
陆时安抬起头，对上沈星野的目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色的光，和他自己的影子。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不讨厌。”
沈星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距离更近了，近到陆时安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弧度。近到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近到陆时安能从沈星野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红的，眼睛肿的，但嘴角是弯的。
“那我可以亲你吗？”沈星野的声音有点抖。
陆时安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短路了。他想说“可以”，想说“好”，想说“你终于问了”，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星野看到了。
沈星野的手从陆时安的下巴滑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发根，轻轻地、慢慢地，把他拉向自己。陆时安的手指在沈星野的掌心里微微发抖，但没有退缩。他闭上了眼睛。
第一下落在嘴角。
沈星野吻偏了。他的嘴唇擦过陆时安的嘴角，落在靠近下唇的位置，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陆时安感觉到那个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微微干燥的。他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
沈星野没有退开。他停在那里，嘴唇贴着陆时安的嘴角，呼吸急促而滚烫，打在陆时安的脸颊上。“……偏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陆时安的眼睫又颤了一下，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把自己的嘴唇对准了沈星野的。
第二个吻落在正中间。
这一次沈星野没有偏。他的嘴唇准确地覆上了陆时安的，四片唇瓣贴在一起，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咸味——是泪水的味道。沈星野的手从陆时安的后颈滑到他的肩胛，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陆时安的身体撞上沈星野的胸膛，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腿软了。不是夸张，是真的站不住了。他的膝盖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沈星野的手臂收紧，把他捞住，锁在怀里。
陆时安的手指松开沈星野的掌心，抓住了他的校服前襟。布料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他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就会滑到地上去。沈星野的吻很轻，不深，不重，只是贴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嘴唇在陆时安的唇上停了几秒，然后微微离开一点距离，呼吸交错，鼻尖碰着鼻尖。
“还好吗？”沈星野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陆时安睁开眼睛，近在咫尺的距离里，沈星野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双深棕色的瞳孔里全是他的影子，像是整个宇宙缩小成了一个人。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沙的、软软的、不像自己发出的。“腿软了。”
沈星野的嘴角弯了一下，收紧手臂，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陆时安的脸埋在沈星野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那股青柠味，混着傍晚的风和一点点汗水的咸。他的手指还攥着沈星野的校服，没有松开。沈星野的下巴抵在他头顶，胸膛起伏着，心跳快得像打鼓。
“陆时安。”沈星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
“嗯。”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你吗？”
陆时安摇了摇头，头发蹭着沈星野的锁骨。
“你翘课来医务室那天。你蹲下来帮我脱鞋，跟我说‘你再逞强我就不理你了’。”沈星野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那句话把我吓到了。不是害怕，是怕你真的不理我。我以前不怕任何人离开，我爸不管我，我妈走了，我一个人住，我觉得谁都一样。但你说了那句话之后，我连着三天做噩梦，梦到你转头走了，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回头。”
陆时安的眼眶又酸了。他把脸往沈星野肩窝里埋了埋，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又要哭的表情。
“后来你每天来我家，做饭、换药、讲题。你把药膏落在我家茶几上了，你知道我干了什么吗？我拿着那管药膏看了半个小时。”沈星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我还闻了一下，上面有你的味道。”
陆时安闷闷地说了一句：“药膏能有什么味道。”
“有。”沈星野很认真，“你手指的味道。你涂药膏的时候手指会碰到管口。”
陆时安把脸从沈星野肩窝里抬起来，看着他。沈星野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耳尖红透了，但眼睛没有躲闪。陆时安忽然笑了，不是弯嘴角的那种笑，是眼睛弯成月牙、鼻头皱起来、整张脸都在发光的那种笑。“沈星野，你真的很幼稚。”
“嗯。”沈星野没有否认。
“但我也是。”陆时安的声音轻下来，“我把你写的每一张纸条都夹在笔记本里，包括那张‘声音挺好听的’。你喝过的草莓牛奶杯子我没扔，洗干净放在书桌抽屉里。你的校服外套还给我的时候，我闻了一个晚上才舍得洗。”
沈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睛，最后整张脸都在发光。他伸手揉了揉陆时安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揉一只猫的头。“早说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叹息，“害我吃醋这么久。”
陆时安被他揉得头发乱成一团，但没有躲。“你也害我哭了。”
“对不起。”
“不是让你道歉。”
“那是什么？”
陆时安抬起头，看着沈星野的眼睛。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染成温暖的橘色。他踮起脚尖，在沈星野的嘴角轻轻亲了一下，像羽毛扫过水面，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那个温度从嘴唇一路烧到心脏。
“是这个。”陆时安说。
沈星野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蜻蜓点水。沈星野的手扣住陆时安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嘴唇用力地压上来，带着一种等了太久的急切。陆时安的手指攥紧了他的校服，整个人被沈星野锁在怀里，从脚尖到头顶都在发烫。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走了十一月的凉意。
远处教学楼的钟敲了六点。他们在这片橘色的光里吻了很久，久到嘴唇发麻、呼吸不畅才分开。沈星野的额头抵着陆时安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都在喘。
“陆时安。”沈星野的声音沙哑又温柔。
“嗯。”
“在一起吧。”
陆时安看着他，看着那双映满自己影子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已经在了吗。”
沈星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左边的小虎牙，笑得眼角都皱起来。他把陆时安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闷在陆时安的校服领口里。“陆时安，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坐了一年图书馆。”
陆时安把脸埋进沈星野的肩窝，笑了。眼泪又掉了一颗，但这次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