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现在那个花坛边上的。
那天很冷,我缩在一丛干枯的叶子下面,肚子贴着冰凉的地面,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硌着皮肤。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我用尾巴盖住鼻子,但盖不住味道——湿土、枯叶、远处垃圾桶里飘出来的油腥味。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很快的、那种会把我吓跑的脚步声,是走几步就停一下的、像是在犹豫的脚步声。
我抬起头。
一个很高的男生蹲下来,看了我一眼,然后他开始脱衣服——不是脱自己的衣服,是把他身上那件外套裹在了我身上。
那件外套很暖,带着一种我没闻过的味道,像一种很淡的、洗干净了但还没完全散去的什么气味。
我被裹在里面,隔着布料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很大的一只手,托着我的身体往上提。
我缩了一下,但那只手很稳,没有让我摔下去。
后来我到了一个有暖气的地方。
地板不冰了,有软软的东西可以趴着,还有一种很香的味道——我后来知道那叫金枪鱼罐头。
那个高的男生蹲在旁边看我吃,他的脸凑得很近,我抬头的时候能看清他的睫毛。
他的眼睛是深色的,看我的时候眨得很慢,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后来来了另一个男生。
他的手指凉凉的,摸我头顶的时候轻得像没有碰到。
他蹲在高的男生旁边,两个人都在看我,都在伸手,但他们的手没有碰到我,而是叠在了一起。我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但我注意到高的那个男生的耳朵变红了。
他们叫我“数学”。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每次他们叫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都有一种软软的东西。
他们给我喂食、换水、在我不小心把猫砂弄到地上的时候用纸擦掉,没有骂我。
我学会了辨别他们的脚步声。
高的那个脚步声更重一些,节奏均匀,从门口到厨房要走十六步。
凉手指的那个脚步声更轻一些,走路的间隔不太规律,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像是在想什么事。
我能分辨他们开门的声音——高的那个会用钥匙转两圈再拧,另一个会先按门铃,再掏钥匙。
后来高的那个男生走了。
我知道他走了,因为他的味道在慢慢变淡,从沙发上、枕头边、阳台晾衣绳上,一点一点地消失。
凉手指的男生每周都来,给我换水、开罐头、摸我的头。
他来的时候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有时候会在沙发上坐很久,手里拿着一个会发光的方盒子,对着盒子说话,声音比平时更轻。
有一次他蹲在我面前,把盒子对着我。
盒子里有声音传出来——是那个高的男生的声音,隔着一层东西,闷闷的,但我知道是他。
我伸爪子碰了一下屏幕,屏幕凉凉的,没有温度。
高的男生在那头叫我的名字:“数学,你在家听话。”
我听不懂他说的话,但他的声音里有那种软软的东西,所以我在盒子前面蹲了一会儿。
后来有一天,门开了,那种熟悉的脚步声又回来了。
我蹲在门口没有动,看着那个人把箱子放下,脱了鞋,走进来。
他比走的时候黑了一点,肩膀更宽了,但他弯腰摸我的时候,手心的温度是一样的。
我蹭了一下他的手。
他笑了,笑得露出左边那颗尖尖的牙。
再后来他们搬到了一个更大的地方。
窗户朝南,阳光能铺满半个地板。
窗台上有一盆绿叶子,我每天趴在那里晒太阳,尾巴垂下去,看着楼下那棵绿色的树。
高的那个男生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另一个会靠着他坐,两个人都拿着书或者方盒子,有时候不说话,只是挨着。
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听着。
“数学今天吃了半个罐头。”
“它又偷喝我杯子里的水了。”
“数学过来。”
“数学别抓沙发。”
——他们总是提到我的名字,但我听不懂别的。
不过有一件事我听得懂,就是他们叫对方名字时的那种声音。
“沈星野。”高的那个人叫他。
“陆时安。”另一个叫他。
每次他们叫对方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和叫我的时候不一样。
叫我的时候是软的,是暖的。
叫对方名字的时候,是更小心的,像怕叫太大声会震碎什么一样。
我不明白,但我记住了那些声音的音调。
我最喜欢的是冬天傍晚。
天暗得早,客厅的灯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他们靠在一起,有时候高的那个会低头在另一个的头发上蹭一下,另一个会把手伸过去,够到高的那个的手指。
如果我在窗台上,就能看到这些——能看到灯光里两个人的轮廓、能看到他们的手叠在一起、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我闻到过很多味道:罐头味、洗衣液味、冬天室外带进来的冷风的味道、夏天傍晚雨停之后泥土的味道。
住在一起越久,这两个人的味道就越混在一起——床上、沙发上、门口鞋柜旁边、窗台边的空气里——他们的味道叠在一起,已经分不出来谁是谁的了。
有一天晚上,天快黑了,那盆绿叶子旁边吹进来的风开始变凉。
我蹲在窗台上,看到两个人都站起来了,高的那个站在另一个身后,两个人一起看窗外。
楼下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掉了,黄色的,风一吹就往下飘。
高的那个人伸手指了一下窗外,头低着,嘴唇碰到了另一个的耳朵。
另一个笑了,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我尾巴尖的毛。
我不冷。
窗台上是暖的,和几年前那个冰凉的冬青丛下面一点都不一样。
我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绿萝的花盆边沿上,闭上眼睛,听着房间里两个人的声音。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们在一起,我也在。
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