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开始前四十分钟,顾然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面,第三次调整自己的领结。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剪裁利落,肩线服帖,袖口露出半寸白衬衫的边,配了一双深棕色皮鞋和一块旧款的银色手表。
头发难得梳整齐了,用发胶固定住,露出了额头。
他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然后伸手把领结往右边挪了两毫米——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挪,就是觉得应该挪一下。
猴子从旁边的椅子上探过头来。
“你已经调了三次了。再调那个领结就坏了。”
“你闭嘴。”
“你紧张什么?今天又不是你结婚。”
顾然从镜子里看了猴子一眼。
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嘴角微微弯着,桃花眼眯着,带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散漫。
但他的手指在领结上又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了。
“我在想,”他说,“一会儿上台,我说到第几句会哭。”
猴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哭?你高中的时候被处分都没哭。”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顾然没有回答。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和高中时没有太大区别,但确实又有很多地方不一样了。
一样的桃花眼,一样似笑非笑的嘴角,但眼底多了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些东西是复读那一年的深夜、
是看到录取通知书时手抖的那几秒、
是这些年看着沈星野从一个人走到两个人之后慢慢积攒下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人说了一句:“你要是真哭了,别让陆时安看到。”
“他不会看到。”
猴子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看到的时候你肯定已经哭完了。走吧,时间到了。”
草坪上的婚礼仪式已经结束了。
宾客们转移到了酒店的宴会厅,白色的桌布、淡粉色的花束、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厅堂映得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盒子。
顾然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后面,手里攥着那张写了三遍的稿子——他已经背下来了,不用看也能说,但他还是攥着,像攥着一个安全垫。
司仪的声音从台上传来:“下面有请伴郎代表上台致辞。”
顾然把稿子折好放进口袋,走上台,站到麦克风前面。
灯光从正面打过来,有点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看到台下坐满了人——第一排是陆时安的父母和沈星野的父亲,第二排是陆时安的母亲和陆妈妈旁边的苏晚晚,苏晚晚已经举着手机在录了。
再往后是猴子、林栀、江辞,还有几个高中同学和大学的熟面孔,满满当当坐了二十几桌。
沈星野坐在主桌,已经换了一套更正式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旁边坐着陆时安,两个人并排坐着,桌上摆着两杯酒,都没怎么动过。
顾然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然后落在麦克风上。
他开口了。
“我认识沈星野十六年了。”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比他自己的耳朵听到的稍微闷一些,在宴会厅里扩散开,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十六年前我们上小学,我坐在他后面,他上课看漫画,被老师没收了三本,他说‘你给我留着,我期末考完再看’。”
台下有人笑了,沈星野在台上偏了一下头,耳尖有点红。
“他从小到大没怕过什么。不怕输,不怕摔,不怕一个人住。他不怕比赛输球,不怕考试考砸,不怕被他爸关在家里不让出门。”
顾然停了一下,“但他怕陆时安不理他。”
台下的笑声更大了。
沈星野别开了脸,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动作看起来随意,但陆时安注意到他放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一下。
顾然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比平时小了一些,更深了一些。
“我见过他做很多事。高中的时候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排队买红豆糕——他自己都不吃早饭,但他说那家的红豆糕是限量供应的,去晚了就没了。”
他顿了一下,“他出国之后每天晚上背托福单词,背到凌晨一点。陆时安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打游戏’。”
台下又笑了。
顾然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主桌那张并排坐着的两个人身上。
沈星野低着头,嘴角弯着,陆时安侧着头看他,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靠在一起。
“他在洛杉矶的时候,有一次喝多了,跟我打电话。他平时不怎么给我打电话,那天打了三个小时。有一半时间在说废话,剩下一半时间里他反复在说一句话——”顾然的声音放轻了一点,“
他说,‘还有三百天’。”
“三百天之后他回国了。回国之后他跟我说,他再也不要倒计时了。”
顾然把目光从主桌移开,扫了一圈宴会厅。
“我认识沈星野十六年。这十六年里,有八年他都在等一个人。”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的、屏住呼吸的安静。
顾然看着主桌那两个坐着的人——沈星野已经抬起头了,眼眶有一点红,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陆时安坐在旁边,手从桌子底下伸出来,在桌面上握住了沈星野的手。
“现在等到了。”
顾然的声音轻轻抖了一下,但他稳住了,“作为兄弟,我替他高兴。”
他的目光从沈星野的脸上移到陆时安的脸上。
“作为见证者,我得说——陆时安,你也是我等了八年才等到的人。”
陆时安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顾然的目光。
“谢谢你让他变好了。”顾然说。
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鼓掌的,掌声从某一桌蔓延开来,像潮水一样涌向舞台,涌向台上的顾然,涌向主桌上那两个紧握着手的两个人。
苏晚晚在第二排哭着鼓掌,猴子站起来在鼓掌,林栀举着手机眼眶也是红的。
顾然站在台上,手垂在身侧,嘴角弯着,眼眶有一点红,但他没有哭。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完了最后一句:“祝你们幸福。”
然后他转身走下台。
走到舞台侧面的时候,沈星野已经从主桌站了起来,走到幕布旁边等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沈星野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顾然先开口了:“别说谢谢。”
沈星野看着他,把那个“谢谢”咽了回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顾然的手腕,用力按了一下。
“……行。”
顾然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退后一步。
“回你的位子上去。你老婆在看你。”
沈星野回头看了一眼主桌,陆时安确实在看他——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目光穿过人群和灯光,落在他身上。
“嗯。”
沈星野转身走回去了。
顾然站在幕布后面,看着沈星野走回主桌、在陆时安旁边坐下、两个人的手又在桌下重新交握在一起的画面。
他低下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稿子空荡荡的手心。
那张稿子没有用上,他背下来的话一句都没有按稿子上写的说。
但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比他写了三遍的那张纸更真。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眶。
干的。
“我赢了。”他自言自语道。
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递过来一杯水:“你没哭?”
“没有。”
“那你眼睛怎么是红的?”
“灯光打的。”
猴子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把水杯塞进他手里,自己也靠在墙边,和顾然一起看着宴会厅里还在继续的热闹。
主桌上沈星野正在给陆时安夹菜,陆时安低头吃了,耳尖红着,但嘴角弯着。
顾然喝了一口水,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的。
“顾然。”猴子忽然开口。
“嗯。”
“你说的那句,‘陆时安也是我等了八年才等到的人’——什么意思?”
顾然没有回答。
他把空水杯放在旁边的桌上,整了整领结——那个他调整了三次的领结,终于歪了。
他没有再扶正它。
“没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字面意思。”
猴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宴会厅里音乐又响起来了,有人开始往台上走,要抢新娘的手捧花。
苏晚晚在第二排招手喊顾然过去,他没有动,靠在舞台侧面的幕布旁边,看着那对坐在主桌、手在桌子下面一直没有分开过的人。
灯光暖黄,把整个宴会厅笼罩在一层蜂蜜色的光线里。
顾然没有哭。
但他把那个“八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像是嚼一颗含了很久的糖,甜味已经淡了,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