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进中山公园，鲍予怀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满眼的绿树草坪、开阔的广场、来来往往的人群与热闹的小摊位，让他看得目不暇接，眼底藏不住的兴奋与欢喜。
他难掩激动，转头看向杨书珩，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雀跃：“在荆门，我从来没去过这么大、这么漂亮的公园。”
杨书珩微微一怔，这才知道他是荆门人，忍不住轻声问：“原来你是荆门人啊……就算是小城市，也该有公园吧，你以前没去过吗？”
鲍予怀脸上的光芒淡了几分，手指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带着几分窘迫与失落，轻声解释：“我不住在市区，我家在荆门下面的村子里。从火车站下车，再转车回家，还要折腾好几个小时。”
杨书珩没打断，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认真听着每一个字。
鲍予怀垂了垂眼，声音轻了些，却异常认真：“我爸妈常年都在忙，地里农活一结束，爸爸就出去做木工赚钱。妈妈没工作，在家照顾我和弟弟。家里条件一直不好，我现在上大学的学费，还是我弟弟早早出去打工，一点点攒下来供我的……”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语气里压着浓浓的愧疚：“我总觉得，特别对不起他。为了我，他那么小就出去吃苦。所以我必须好好读完大学，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以后好好报答他，好好撑起这个家。”
看着鲍予怀眼底黯淡下去的光，听着那些他从未对人轻易说出口的委屈与担当，杨书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阵阵地发疼。
杨书珩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人生。
在他过去的认知里，好像所有人的家庭都一样——
九十年代就能轻松吃上肯德基，从小到大每周都能去公园、动物园玩耍。
想要什么玩具、小霸王游戏机、PS游戏机、电脑，只要开口，父母就会买给自己。
他是第一次真正听到鲍予怀这样的家庭故事，了解这样的生活。
他从前天真地以为，就算是普通农家，忙完农活也该有份安稳收入。
甚至还傻傻觉得，日子就算清贫，也能像《天龙八部》里乔峰和阿朱理想的那样，在大草原上男耕女织，安稳自在。
对，男耕女织，那曾是他心里最浪漫、最安稳的向往。
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现实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理想里的田园牧歌，在真实的生活重担面前，原来轻得不堪一击。
鲍予怀见杨书珩一直望着自己，连忙摆了摆手，勉强笑了笑：“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今天是出来散心的，别想这些了，去玩点有意思的项目吧。”
杨书珩轻轻点了点头，压下心底翻涌的心疼，陪着鲍予怀往公园深处走去。
两人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相擦，指尖也会不经意地轻轻触碰。
每一次相触，都像细小的电流，轻轻窜过心底。
杨书珩在心里挣扎了无数次，无数次想要鼓起勇气，牵住那只手。
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哪怕他早已确认自己对鲍予怀的心意，却始终不敢确定，对方心里，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同样的念头。
走到过山车前，杨书珩忽然想起以前被涂然骗上去、吓得半死的经历，心里立刻冒出一个坏主意。
他侧头看向鲍予怀，故意逗他：“鲍予怀，你敢坐过山车吗？”
鲍予怀抬头一看那高高盘旋的轨道，当场就慌了，连连摇头：“这玩意儿也太吓人了，我不坐，你听他们叫得都快魂飞魄散了。”
杨书珩想起当初涂然忽悠自己的语气，立刻有样学样，一本正经地哄道：“一点都不吓人，我之前坐过。很快就结束了，上去连两分钟都不到。”
“真的吗？你没骗我？”
鲍予怀半信半疑，眼神里还带着点慌。
杨书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像只得逞的大狼狗，伸手轻轻拉了他一下：“我怎么会骗你？相信我，走啦！”
说着，两人买好票，便跟着队伍慢慢排队。
其实排队的时候，杨书珩心里也有点发怵。
那一段高速俯冲和高空翻转，上次已经把他吓得够呛。
可为了逗逗鲍予怀，看他受惊的小模样，他硬是咬牙撑着。
鲍予怀心里同样发慌，可看杨书珩说得那么信誓旦旦，那份胆怯也一点点压了下去。
终于轮到他们。
两人坐上过山车，扣好安全带。
这时，杨书珩才慢悠悠转向鲍予怀，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恶作剧的坏笑，轻声说：“其实……这个还是有点吓人的。”
这正是上次涂然坑他的招数，如今被他原封不动还给了鲍予怀。
“杨书珩，你说什么？！”
鲍予怀脸色骤变，之前温和的神情瞬间绷紧，几乎要慌了神。
他刚想喊工作人员停下，却已经来不及——
过山车缓缓启动，缓缓冲上最高点。
疾驰、俯冲、翻转接连而来。
狂风呼啸中，杨书珩偷偷瞥了好几眼，只见鲍予怀全程埋着头，缩着身子，吓得一声不吭。
“鲍予怀，你还好吗？鲍予怀？”
他轻轻喊了几声，对方都没回应，显然是真被吓懵了。
短短两分钟，却像过了很久。
过山车终于缓缓停稳。
鲍予怀匆匆解开安全带就往下走，杨书珩连忙跟在他身后。
“吓到了？”
杨书珩语气里带着点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鲍予怀抬头瞪他，故意皱起脸：“吓死我了，你居然骗我！”
杨书珩忍不住笑出声。
那个在学校里总是冷淡疏离的男生，此刻在鲍予怀面前，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像个毫无顾忌的大男孩。
“我看你全程低着头，一点都不怕啊，连受惊的表情都没看到。”
“那我现在补给你看，你看是不是这样？”
鲍予怀直接凑到他面前，眼睛眯成一条小缝，浓眉紧紧皱着，牙齿轻轻咬着，故意做出一副又怕又气的小模样给他看。
杨书珩笑得更厉害了，眼睛都弯了：“你也太可爱了吧，一个肌肉男搁这儿故意卖萌呢？”
鲍予怀这才收住表情，哼了一声：“你不是想看吗？看够了没，我们去玩点不吓人的。”
说罢，两人便转身去买了划船的票。
中山公园的湖面开阔又平静，夏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温柔的金光，风一吹，便泛起层层涟漪。
两人同坐一艘脚踏船，慢慢驶离岸边，朝着湖中心漂去。
鲍予怀显然很喜欢这样安静又轻松的时刻，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岸边摇曳的绿树、远处慢悠悠的行人、水面偶尔掠过的飞鸟上，嘴角不自觉地带着浅浅的笑。
阳光落在他干净的侧脸上，把睫毛映得软软的，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捧刚晒过太阳的温水。
而杨书珩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他。
脚踏板在脚下轻轻转动，两条腿不经意地靠得极近，膝盖时不时轻轻相碰，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像一根细小的羽毛，在心尖上轻轻一挠。
杨书珩故意放慢了脚下的力道，让船漂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风拂过来，带着鲍予怀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不浓，却足够让他心跳乱掉一拍。
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身边的人。
看着他放松的眉眼，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笑容，看着他因为开心而微微发亮的眼睛。
杨书珩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像鲍予怀这样干净、纯粹、懂事又温柔的男生，他长这么大，第一次遇见。
没有心机，没有伪装，不藏委屈，也不炫耀坚强，好得让他心口发暖，又微微发疼。
他忽然生出一股强烈到无法掩饰的念头——
这辈子，他想就这样守着他。
不让他再因为家境自卑，不让他再因为钱为难，不让他再独自扛着所有压力，更不让他受半点儿委屈、半点儿伤害。
只要这个人，能一直这样轻松地笑着，就够了。
船漂到湖中央，风轻轻吹着，四周安静得只剩下水波声。
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鲍予怀转过头，撞进杨书珩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你看着我干什么？不看风景吗？”
杨书珩没有移开视线，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看你傻乎乎的，挺可爱。”
鲍予怀耳根一热，连忙转回头去，假装继续看湖面，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往上扬。
脚下的踏板，不知不觉踩得更轻了。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之后两人又慢悠悠玩了好几个项目，等回过神时，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暖金色，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杨书珩看了眼渐晚的天色，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身边的鲍予怀。
他的眼神很认真，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声音放得很轻：“时间不早了，今天别赶回学校了……去我家吧。”
顿了顿，他目光更柔了些，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我想把你介绍给我爸妈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