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挤着公交到了电脑城，刚进门，魏雪就拉着叽叽喳喳的杨倩倩往隔壁商场走，对杨书珩和鲍予怀挥着手喊：“我们先去逛会儿，晚点给你们带下午茶过来！”
话音没落，两个女生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熙攘的人流里。
鲍予怀带着杨书珩往里走，上到三楼，拐过两个喧闹的档口，停在了一间不起眼的小电脑店前。
推开门，门檐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竟真的隔绝了外面大半的嘈杂。
柜台后的老板正低头算账，见鲍予怀进来，抬眼扫了眼他身边的杨书珩，熟稔地笑了笑：“小鲍，带朋友过来啊？行，我去对面市场进点货，店里你盯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没多问半句，拎着帆布包就推门走了——
显然鲍予怀在这里做了太久，早已是老板最放心的人。
这间店统共也就二十来平，逼仄的空间里，两侧货架堆得满满当当，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电脑配件、装机零件和封好的游戏光盘，只留了中间窄窄一条过道，柜台旁孤零零摆着一把磨掉了漆的塑料靠背椅。
鲍予怀把肩上的帆布包摘下来挂在柜台边，第一时间把椅子往杨书珩跟前推了推，又顺手扯了张干净的纸巾擦了擦椅面：“你坐，我把昨天没归置完的配件理一下，灰大，你别伸手。”
杨书珩坐下，看着他熟门熟路地拉开抽屉，指尖抚过散着的内存条、U盘，眼都不抬就按型号分好了类，动作利落得像刻进了脑子里。
他忍不住开口问：“这份工作还习惯吗？工作日人应该不会太多吧？”
鲍予怀回头冲他笑了笑，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眼底带着点少见的松弛：“我高三毕业就来这儿兼职了，早就熟得不能再熟。工作日客流不多，但常有来修电脑、问配件的。倒是你，这么大的块头，窝在这小破店里，会不会觉得挤得慌？”
杨书珩靠在椅背上，目光黏在他身上，嘴角扬着藏不住的笑意，语气认真又缱绻：“不挤。能跟你挤在这小地方，我只觉得甜。”
鲍予怀被他直白的话说得脸颊一热，冲他做了个夸张的鬼脸，转过身继续忙活，耳尖却悄悄红透了。
他背对着杨书珩，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只有在这间小店里，他才不用怕自己配不上杨书珩，不用怕自己满身烟火气，配不上对方眼里的星光。
话音刚落，就有人掀开门帘进来。
先是两个背着书包的学生，问装机的性价比配置，鲍予怀立刻收了玩笑的神色，转身迎上去。
他没有一上来就推贵的配件，反倒拿着纸笔，低头耐心问清他们的预算和用途，一笔一划写配置单，连鼠标键盘都给他们挑了平价耐用的款式，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眼里闪着杨书珩很少见到的、笃定又自信的光。
学生走后没多久，又进来个满脸不耐烦的中年男人，把主机往柜台上一放，嚷嚷着说之前在这儿买的硬盘坏了，要赔钱。
杨书珩眉头瞬间皱起，刚要起身，就见鲍予怀半点不慌，先给男人倒了杯温水，笑着安抚两句，接过主机拆开，三两下就查出了问题。
是男人自己装系统误删了分区，和硬件半点关系没有。
他没拆穿男人的急躁，只耐心教他怎么恢复数据，前后不到十分钟，就把人哄得客客气气道谢走了。
全程，杨书珩就安安静静坐在那把椅子上，什么都没做，目光一刻不离地追着鲍予怀的身影。
外面是电脑城鼎沸的人声、讨价还价的喧闹，可这二十平米的小店里，却安安静静的，只有鲍予怀整理零件的轻响和与客人说话的温和嗓音。
就是在这逼仄又普通的方寸之地，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实打实的、烟火缭绕的生活气息。
他看着鲍予怀低头给零件贴价签的侧脸，看着他指尖磨出的、常年拧螺丝、装机器留下的薄茧，看着他弯腰时，后颈露出来的、还没完全褪掉的晒伤痕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软得一塌糊涂，又酸得发涩。
他忽然想起鲍予怀之前轻描淡写说的“来回走路晒的”，想起他有时快十点才收工的兼职，想起他为了生活费，连打一场篮球都要算着时间去上班。
也想起自己学唱歌时遇到的那些龌龊事，想起父母眼里的期待，旁人眼里光鲜亮丽的未来。
原来那些他唾手可得的光鲜，从来都不是鲍予怀的人生。
如果能永远这样，该多好啊。
他真的好想就这么和鲍予怀走下去，不用提防不怀好意的骚扰，不用被父母的期待绑着走。
就守着这一间二十平的小店，早上一起开门，晚上一起收摊，他帮鲍予怀搬货，鲍予怀教他认那些密密麻麻的配件，过着这样平淡又安稳的日子。
如果学唱歌的尽头是无尽的糟心，如果父母永远不肯接受他和鲍予怀在一起，那他宁愿放弃那些旁人羡慕的东西。
不是一时冲动的牺牲，是他真的觉得，只要身边的人是鲍予怀，就算守着这一间小店，就算过着最普通的日子，他也甘之如饴。
正出神，鲍予怀已经忙完了手里的活，转身走到他面前，弯腰看着他发呆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想什么呢？魂都飞了。”
杨书珩回过神，伸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人拉到了自己腿上坐着。
鲍予怀惊呼一声，怕被人看见，慌忙推他，却被他抱得死死的。
“别闹，一会儿有人进来了！”
鲍予怀脸颊通红，耳朵尖都在发烫。
“怕什么。”
杨书珩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十足的贪恋，“我就是在想，能这样陪着你，真好。”
鲍予怀的动作瞬间顿住，抬手轻轻回抱住了他。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门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二十平米的小店，装下了两个少年最完整的心动与安稳。
两人腻歪了没一会儿，鲍予怀的耳朵尖就没褪下过红，总竖着耳朵听门外的脚步声，生怕有人掀门帘进来。
他慌忙推着杨书珩的胸口从他腿上跳下来，指尖慌乱地理了理皱掉的衣角，嗔了他一眼：“别闹了，万一真有人来，看你怎么解释。”
杨书珩笑着没说话，指尖还勾着他的手腕不肯放，眼底的温柔满得快要溢出来，直到听见门外熟悉的脚步声，两人才赶紧松开手，规规矩矩地分开，装作一个整理柜台、一个坐着看手机的样子。
门帘一掀，老板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走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点汗，看见鲍予怀就笑着搭话：“小鲍，今天工地上没排班啊？前阵子我那包工程的老伙计还跟我夸你呢，说小伙子干活是真卖力，搬货扛料一点不含糊。不过话说回来，年轻人也得注意身体，别连轴转硬扛，身子熬坏了可不行。”
“工地？”
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平静的水面，杨书珩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手里握着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眼，目光像定住了一样，死死锁在鲍予怀的脸上，瞳孔微微发颤——
之前所有没说出口的疑虑，和突然晒黑的皮肤、耳后没褪掉的晒伤、总也消不下去的疲惫、死活不肯让他送的兼职，在这一刻瞬间全都对上了。
鲍予怀的脸瞬间白了大半，后背猛地冒了一层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老板会突然把这件藏了这么久的事说漏嘴。
他慌忙给老板使眼色，喉结滚了又滚，想开口打圆场，却慌乱得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老板话说到一半，看着鲍予怀煞白的脸和疯狂递过来的眼神，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闯了祸，瞬间尴尬地打了个哈哈，把帆布包往柜台里一放，挠了挠头：“哎哟，你看我这嘴，没个把门的。那什么，我去隔壁店家看看新到的显卡，你们先忙，先忙。”
话音没落，就赶紧掀门帘溜了，把凝滞的空间完完整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店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门外电脑城的喧闹隐隐传进来，衬得屋里的空气都快要冻住。
杨书珩看着鲍予怀躲闪的眼神，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发紧，还有藏不住的、密密麻麻往上涌的心疼，一字一句地问：“阿怀，你……还去工地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