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鲍予怀被他看得浑身发僵，头埋得低低的，眼睫止不住地发颤，指尖死死抠着柜台边缘。
藏了这么久的秘密，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捅破。
“为什么？”
杨书珩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脚步放得很慢，却带着不容躲闪的重量。
他微微俯身，视线牢牢锁着鲍予怀拼命躲闪的眼睛，声音压得发哑，里面翻涌着快要溢出来的焦急，还有被蒙在鼓里的、密密麻麻的心酸，“你为什么要去工地干活？是很缺钱吗？阿怀，你缺钱可以告诉我，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
鲍予怀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咚”地一声抵在了冰冷的柜台上，再也退无可退。
他抬起头，嘴唇抿得发白，却还是说不出一句话。
他怎么开口？
说自己连下学期的学费都凑不齐，说自己宁愿在烈日下扛水泥、搬砖头，也不愿伸手要他一分钱，不愿成为他的累赘？
就在这凝滞到快要让人窒息的沉默里，门帘突然被“哗啦”一声掀开，杨倩倩亮堂堂的声音撞了进来，带着满满的雀跃：“杨书珩！鲍予怀！我们回来啦！给你们带了冰奶茶和刚炸好的炸鸡皮！”
魏雪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袋子，可刚踏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店里不对劲的低气压。
此刻一个红着眼站着，一个垂着头浑身紧绷，空气里的酸涩与僵持几乎要溢出来。
她连忙收了笑，轻声试探着问：“你们……怎么了？吵架了？”
杨倩倩原本还举着奶茶晃悠，听魏雪这么一说，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两人之间沉重的氛围，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举着奶茶的手默默收了回来，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店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只有冰奶茶杯壁凝出的水珠滴在柜台上，发出轻得不能再轻的声响。
鲍予怀依旧垂着头，死死咬着下唇，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
杨书珩看着两个女生局促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翻涌到喉咙口的质问与密密麻麻的心疼都压了下去。
他揉了揉鼻子，扯出一个勉强得有些难看的笑，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沉默：“哪能吵架啊，你们还特意给我们带了奶茶？正好渴坏了。”
话音落，他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一杯冰奶茶，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却半点没驱散心口的燥热。
他咬开吸管自顾自喝着，甜腻的奶茶滑进喉咙，却尝不出半分味道，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垂着头一动不动的鲍予怀。
他没办法，只能又伸手拿过一杯奶茶，指尖用了点力才把吸管插稳，递到鲍予怀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听不出半分怒意，只有藏不住的温柔：“天热，喝点冰的缓一缓。”
他刻意绝口不提刚才的工地之事，心里比谁都清楚，鲍予怀那点刻在骨子里的自卑，最不愿让旁人看见自己狼狈窘迫的模样。
鲍予怀终于抬了抬眼。
他伸手接过奶茶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抿着，始终没敢抬眼迎上杨书珩的目光，只偶尔借着喝奶茶的间隙，飞快地偷瞟他一眼，眼里满是慌乱与愧疚。
魏雪悄悄拉了拉杨倩倩的衣角，示意她别多问。
杨倩倩也识趣地没再提刚才的异样，见两人都喝上了奶茶，才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气，重新露出笑来，语气轻快地打着圆场：“刚才可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们俩闹别扭了呢，没事就好！对了，旁边商场新开了家冰淇淋店，超火的，鲍予怀，你下班之后我们一起去吃啊？”
“好。”
鲍予怀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似的，说完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杨书珩，指尖把奶茶杯捏得微微变形。
杨书珩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身上，没再多说一句话，也没再露半分异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老板那句“搬货扛料一点不含糊”，全是鲍予怀耳后没褪干净的晒伤、指尖磨出的薄茧、总也消不下去的疲惫。
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又酸又疼，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到底瞒着自己，吃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苦。
等晚上六点，电脑城的档口陆续拉下卷帘门，鲍予怀锁好小店的门，四个人顺着傍晚的晚风晃到商场门口的冰淇淋店，一人手里捧着一个花里胡哨的甜筒。
奶白色的冰淇淋顶着蓬松的棉花糖，缀着五颜六色的QQ软糖和彩针，在橘粉色的落日余晖里，亮得晃眼。
魏雪举着甜筒往后退了两步，一脸兴奋地开口：“哎你们先别吃！这甜筒也太好看了，我们拍张合照再动！”
“好啊好啊！快快快，找个光线好的地方！”
杨倩倩立刻举着甜筒蹦起来，差点把顶上的冰淇淋晃掉，兴奋得不行。
杨书珩笑着掏出手机，调整好角度，镜头里是张牙舞爪笑闹的杨倩倩、眉眼温柔的魏雪，还有站在最旁边，偷偷把甜筒往他这边递了递的鲍予怀。
落日熔金，把四个人的脸颊都染得暖融融的，连风里都裹着冰淇淋的甜香。
快门按下的瞬间，这个傍晚的温柔与鲜活，被完完整整定格了下来。
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杨书珩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从开学第一天，四个人在发书时偶然相识，到吵吵闹闹走过大半学期，他这个总被人说“高冷”的人，第一次在这个学校里，摸到了实打实的归属感。
是和挚友并肩的无忧无虑，是心爱的人就站在身边的安稳，这张照片里的笑闹，是独属于他们四个人的，最鲜活滚烫的青春印记。
就在这时，杨书珩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掏出来看了眼来电显示，没避讳身边的三个人，就这么站在晚风里接了起来。
起初他只是随口应着“嗯”、“好的王老师”，可说着说着，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落了漫天的星光，嘴角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连握着手机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整个人透着压不住的亢奋。
挂了电话，鲍予怀最先凑过来，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好奇，忙问：“唱歌老师的电话啊？看把你激动成这样。”
杨书珩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对着三个人开口，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周末有一场新人歌手大赛，王老师是评委，特意给我留了名额，已经帮我报好名了！”
“真的假的？！”
话音刚落，杨倩倩瞬间尖叫起来，一把挤开鲍予怀扑到杨书珩面前，比他本人还要亢奋。
“杨书珩你也太牛了吧！必须好好表现啊！”
魏雪站在一旁，慢悠悠舔了口快要化掉的冰淇淋，笑着补充：“恭喜啊，这么难得的机会，可得好好准备。等比完赛，别忘了告诉我们结果。”
杨书珩笑着点头道谢，目光却越过闹哄哄的杨倩倩，牢牢锁在了鲍予怀身上。
鲍予怀伸手扒拉着杨倩倩的胳膊把人挤到一边，故作气鼓鼓地瞪她：“你这么凶干什么，都快把我挤冰淇淋上了！”
可转头看向杨书珩的时候，他眼底的嗔怪瞬间化作了软乎乎的笑意，裹着满满的骄傲与温柔，抬手轻轻拍了拍杨书珩的肩膀：“书珩，这次机会难得，又是你的老师做评委，你一定要好好准备，拿出你最好的状态来。在我们心里，你永远是最棒的。”
杨倩倩在旁边捂着嘴，小声笑着吐槽：“挤不过我就说我凶，真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