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怎么了?”
鲍予怀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大半,满是诧异,连忙追问,“我这次回荆门的卧铺票,还是杨书珩的二姨夫托人帮忙抢的,妈,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鲍妈妈低下头,手指在粗糙的木桌沿上来回抠着,半天没再吭声。
桌下,鲍爸爸用脚狠狠踢了她的小腿一下,抬眼扫过来的眼神里,已经带了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旁边的鲍予安头埋得更低了,筷子机械地扒着碗里的白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连大气都不敢出,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饭桌,瞬间沉得像结了冰。
鲍妈妈小声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难以启齿的局促:“哎,怀儿,上次跟你打电话时提过的,隔壁家占我们家菜地的事,你还记得不?杨书珩是你最好的朋友,你看……能不能托他帮我们一把?”
“还在占?!”
鲍予怀“啪”地一下就放下了筷子,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胸口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我这就去找他们说理去!这事跟杨书珩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把他扯进来干什么?我们自家的事,我们自己解决就好!”
说着就要起身往门外冲。
“先吃饭!先把饭吃完!急什么!”
鲍妈妈忙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用了十足的力气把他往回拽,连拉带按地把人重新按回椅子上。
看着儿子满脸压不住的火气,她咬了咬牙,终于把藏在心里大半年的盘算全说了出来,语气里裹着被欺负久了的委屈与无助:“他们家兄弟多,在村里横行惯了,我们去说了多少回,人家根本不理,有一次还动手打了你爸爸,放话说我们家没人没背景,告到天边都没用!”
她顿了顿,指尖攥得鲍予怀的手腕都发了紧,声音又轻了些,带着点恳求的意味:“杨书珩家里不是机关的,有人脉有背景吗?你看能不能托他找找人,让镇上派出所或者市里的人下来一趟,不用干什么,就过来问两句,吓唬吓唬隔壁的。只有上头下来的人发了话,他们才知道我们家也不是好欺负的,以后再也不敢占我们的地,不敢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了!”
鲍予怀坐在椅子上,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妈妈竟然会因为这点邻里纠纷,动了要找杨书珩帮忙的心思。
杨书珩于他而言,是放在心尖上疼的人,是他藏在心底、连半分世俗委屈都舍不得让他沾到的爱人,不是他拿来给家里撑场面、解决麻烦的工具。
他连自己凑学费的难处都舍不得跟杨书珩多说一句,生怕给他添一点负担,更别说让他为了自家这点鸡毛蒜皮的事,去低三下四地托家里人找关系、欠人情。
“妈,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的声音都有点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还有点压不住的涩意,“杨书珩他跟我一样,就是个还在上学的学生,他哪有这个本事帮我们跑这些事?更何况,这是我们自家的邻里纠纷,凭什么去麻烦人家?”
他别过脸,心里又酸又堵,说不出的难受。
他从来没跟家里人说过他和杨书珩真正的关系,只轻描淡写地说是玩得最好的朋友,可妈妈竟然就凭着这几句随口提的话,就想着要利用这份关系,去托人找关系撑场面。
鲍予怀的爸爸突然狠狠一巴掌拍在实木方桌上,碗碟被震得叮当乱响,瓷碗里的鸡蛋汤都晃出了好几滴。
他黝黑的脸涨得通红,眉头拧成个死疙瘩,满眼怒气地瞪着鲍予怀,嗓门瞬间提了起来,震得小小的堂屋都嗡嗡作响:“叫你给家里办点事,你就找一堆借口推三阻四!你交的朋友有这个门路,叫他帮衬咱们家一把怎么了?上回你妈还特意让你带了家里榨的菜油去人家家里,这点事对他们家来说,不就是抬抬手的事吗?”
鲍予安看着哥哥脸都白了,坐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子,连忙放下筷子,急着开口帮哥哥解围,声音都有点发紧:“爸,你别为难哥了!这事本来你和妈想的就不对!哥的朋友是他在武汉认识的,人家武汉的关系,怎么能插手到咱们荆门乡下这点事里来?你就别逼哥了。再说那片地本来就是荒地,咱们先种了两年,现在人家也要抢,就算真闹到派出所,人家也不一定能判给咱们,光找人吓唬有什么用?”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
鲍爸爸一听,火气直接窜到了头顶,又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指着兄弟俩就破口大骂:“好啊!两个小白眼狼,胳膊肘都往外拐是吧?家里的事不上心,反倒帮着外人说话!我和你妈起早贪黑在地里刨食,累死累活把你们俩拉扯大,有多不容易,你们心里没数吗?现在家里受了欺负,叫你们出个头,你们倒好,一个个的,全向着外人!在外面混出点关系,都不帮家里分担!”
“杨书珩他不是外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炸在了小小的堂屋里。
鲍予怀听着爸爸一口一个“外人”地称呼杨书珩,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血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可以忍受父亲的责骂,可以忍受家里的逼迫,可以咽下所有的委屈,却唯独忍不了别人把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轻描淡写地归为“外人”,更忍不了把他们之间的感情,当成可以随意利用的工具。
鲍予怀脑子一热,所有的顾虑、所有藏在心底的秘密,全都被抛到了脑后,他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声音带着点不受控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字字句句都砸在了寂静的空气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堂屋彻底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震耳的骂声、争执声,一下子全掐断了。
只剩下窗外聒噪的蝉鸣,还有晚风吹过菜地的哗啦声,在死寂里清晰得刺耳。
全家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在了鲍予怀的脸上。
鲍爸爸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满脸的怒气瞬间凝固,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鲍妈妈坐在旁边,嘴微微张着,手里的筷子都滑到了桌上,眼里全是茫然与震惊。
连鲍予安都停下了所有动作,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哥哥,满脸的不可置信。
鲍予怀自己也僵在了椅子上。
话一出口,他瞬间就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耳尖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脖颈都泛了热,手心瞬间冒满了冷汗,捏着筷子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想改口,想找补,想随便扯个借口圆过去——
比如他想说,杨书珩是他最好的兄弟,不是外人。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全家人震惊的眼神,心里又慌又乱,像揣了只疯狂乱撞的兔子,可偏偏,那句脱口而出的话,他却一点都不想收回。
那是他藏了快两年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真心,是他在武汉的日日夜夜里,唯一的底气与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