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晃了快四个小时才到荆门站，又倒了两趟晃晃悠悠的城乡巴士，鲍予怀踩着田埂间被暑气蒸得半干的泥泞小路。
穿过连片爬着黄花的丝瓜架和绿油油的菜地，终于在傍晚炊烟四起的时候，走到了家门口。
他到家时，堂屋的灯已经亮了，方桌上摆着碗筷，一家人正等着他开饭。
他的弟弟鲍予安早就扒着门框望了快半个钟头，一看见院门口的身影，立刻“吱呀”一声拉开木门冲了出来，一把抢过他手里勒得指节发红的帆布行李袋，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哥！你可算回来了！就等你呢，快进来洗把脸吃饭。”
“予安，今天下班这么早？”
鲍予怀任由他把行李接过去，看着鲍予安晒得黝黑的脸，忍不住问，“最近工地忙不忙？没熬通宵吧？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家了？”
鲍予安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他常年在工地上开塔吊，日晒雨淋的，皮肤早就被晒得黝黑发亮，露在短袖外面的胳膊瘦得骨节分明，是打小就没跟上营养的单薄模样，手掌心却全是磨出来的硬茧。
鲍予怀看着他只顾着笑不说话，无奈地摇了摇头，操着一口地道的荆门方言继续追问：“笑什么笑？别跟我装糊涂，是不是知道我要回来，特意跟工头请假提前溜了？”
被戳穿了心思，鲍予安才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伸手挠了挠脖子，后颈还露着一块刚晒脱皮的红印：“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哥。这大半年没见你了，就想等着哥回来，全家人一起吃顿热乎饭嘛。”
兄弟俩说笑着往里走，跨过门槛进了客厅。
说是客厅，其实就是乡下最普通的堂屋。
水泥地被年月磨得发亮，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桌椅柜子全是父亲年轻时自己动手打的实木家什，边角被磨得光滑圆润。
墙上没挂什么花哨的装饰，只贴着兄弟俩上学时得的一墙奖状，边角已经微微泛黄卷边，却被擦得干干净净。
堂屋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几盘清清爽爽的时蔬都是自家菜园里现摘的，还带着晨露的鲜气。
正中间稳稳摆着一大盘炖得软烂的土鸡，油光锃亮，肉香混着八角的香气飘了满屋子。
平日里家里日子过得紧巴，除了年节，餐桌上几乎见不到荤腥。
这只鸡还是鲍予怀妈妈开春就特意留着的老母鸡，就等着他放假回家，杀了给他接风补身子。
鲍予怀看着母亲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心里一酸，连忙从贴身的钱包里拿出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票，塞进了妈妈手里。
钱被他捋得平平整整，连边角都没有一点折痕，是这大半年里，他和杨书珩一笔一笔、一场兼职一场兼职攒下来的，还带着他贴身揣着的体温。
“妈，大三的学费我已经凑齐了，一分都不差。”
他声音放得很软：“这些是多出来的，你拿着补贴家用，别总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地里的活也别硬扛。”
鲍妈妈捏着手里薄薄一叠钱，指尖触到钞票上还带着的儿子的体温，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抬手摸了摸鲍予怀的头，掌心粗糙，带着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硬茧和冬天裂了又好的细碎纹路，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愧疚与心疼：“怀儿，真是苦了你了。家里这两年事多，没本事供你好好上学，反倒让你一个半大孩子在外面打工受苦，妈这心里，跟针扎似的不好受。”
鲍予怀看着母亲眉间化不开的愁绪，心里又酸又软，抬手轻轻用指腹蹭掉了她眼角没忍住掉下来的泪，声音哑了点，却依旧稳当：“妈，说什么呢，一点都不辛苦。等我大学毕业，找个正经的好工作，一定让你和我爸、还有予安，都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这么累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脑子里下意识闪过了杨书珩的脸——
那个曾笑着跟他说“我们一起打工，一起好好过日子”的爱人，让他心口瞬间漫上一股暖意，连这句轻飘飘的承诺，都多了几分实打实的底气。
正说着，厨房的布帘被“哗啦”一声掀开，鲍予怀的爸爸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蛋汤走了出来，身上还系着沾了油渍的旧围裙，看见站在桌边的鲍予怀，黝黑的脸上露出点憨厚的笑，是不善言辞的乡下父亲独有的温柔：“怀儿回来了？快坐快坐，洗洗手吃饭，咱一家子好久没凑在一块儿吃顿热乎饭了。”
鲍予安紧跟着从厨房钻出来，手里端着两碟刚拌好的爽口咸菜，嘴里嚷嚷着“来了来了，最后两个菜”。
鲍予怀见状，也连忙转身，把桌边的长凳一一摆好，又去碗柜里拿了碗筷，按一家人的位置摆得整整齐齐。
昏黄的白炽灯泡悬在头顶，把一家人的影子柔柔地投在墙上，饭菜的热气裹着暖融融的烟火气，在小小的堂屋里漫开来。
饭桌上，那盘炖得脱骨的土鸡几乎没怎么动过，最嫩的鸡大腿、厚实的鸡脯肉，全被爸妈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夹进了他和鲍予安的碗里。
老两口自己却只扒拉着盘边的青菜，就着白米饭往下咽，只啃了两个没什么肉的鸡爪子，算是沾了点荤腥。
鲍妈妈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笑着开口：“看你这孩子，出去大半年，身上都长实诚了，壮硕了不少。还是之前你总挂在嘴边的那个好朋友杨书珩，带着你一起健身的？”
听到“杨书珩”三个字，鲍予怀的耳尖不自觉地微微发烫，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是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藏不住的软意。
他扒了一口碗里的米饭，含糊着应声，语气里还带着些许小骄傲：“嗯，是他。不过我这阵子忙着兼职，好久没去了。他才是真的练得好，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比我壮多了。”
话说完，他又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武汉酒店里，那个把他按在怀里、胸膛结实温热的肌肉猛男，脸颊又悄悄热了几分。
桌对面的老两口对视了一眼，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饭桌，气氛突然就静了几分。
鲍妈妈放下手里的筷子，手指在粗糙的木桌沿上来回搓了搓，嘴唇动了好几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显然是有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
鲍予怀看在眼里，刚要放下筷子问一句怎么了，就见坐在旁边的鲍爸爸也放下了碗，对着妻子轻轻咳嗽了一声，递了个不容推辞的眼神。
鲍妈妈没办法，只得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带着点局促的不好意思，声音都放轻了许多，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怀儿，妈问你个事。你之前跟家里提过，那个杨书珩，家里是机关上班的，有人脉有背景，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