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荆门,天光大亮,晴得万里无云,澄澈的蓝天映着远处的山影,连风里都带着夏日独有的清冽水汽。
张阿姨依旧准点候在酒店楼下,今天的行程定在了漳河水库——
这片被誉为“荆楚蓝宝石”的水域,是荆门最负盛名的去处,浩渺开阔,水天相接。
她早就托本地相熟的关系,包下了一艘带独立船舱的观光大船,整整一天的行程,船家全程听候调遣,想去哪片水域就开去哪里。
船舱里更是提前备妥了一切,冰桶里镇着刚从冷库运来的新鲜荔枝、西瓜,各式饮料零食码得整整齐齐,连遮阳草帽、防蚊花露水都准备得面面俱到,周到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船缓缓驶离码头,破开镜面似的水面,溅起雪白的浪花。
两岸的青山顺着船行的方向缓缓后退,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盛夏的燥热,连呼吸都变得清透起来。
何美馨和杨书珩窝在船舱临窗的布艺沙发里,沙发正对着开阔的舷窗,一抬眼就能看见无边无际的碧水蓝天。
冰桶里的荔枝红亮饱满,果皮上挂着细密的冰珠,剥开就是莹白多汁的果肉,甜香在舌尖炸开。
何美馨吃得惬意,时不时拿起手机对着窗外的风景拍两张,可身边的杨书珩却明显心不在焉,指尖捏着一颗荔枝,翻来覆去地摩挲,半天都没剥开壳,目光一直黏在船头的方向。
鲍予怀没在船舱里待着。
船刚驶离码头,他就独自走到了船头的露天甲板上,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安安静静地站定。
风把他的短袖衣角吹得猎猎作响,额前的碎发被风掀得贴在额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目光直直地望着浩渺无边的水面,看着远处水天相融的淡蓝色轮廓,整个人像融进了这片开阔的风景里,却又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落寞。
何美馨又剥了一颗荔枝塞进嘴里,抬眼顺着杨书珩的目光望过去,指尖顿了顿,往他身边凑了凑,刻意压低了声音,用气声开口:“书珩,我总觉得,这次过来,鲍予怀心里一直揣着事。你看他,从昨天到今天,一直闷闷的,话都没说几句,整个人都蔫蔫的。”
杨书珩的目光终于从船头收了回来,落在手里捏了半天、果皮都快被捏烂的荔枝上。
他当然知道鲍予怀心里压着什么,那一晚酒店的房间里,鲍予怀窝在他怀里,把家里被占地、父亲被打、父母逼着托关系的难堪与无助,全盘托出时泛红的眼眶,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这事关鲍予怀的自尊,也关着人家家里最私密的难处,他不想跟何美馨多说半句,怕传出去,让本就局促的鲍予怀更难堪。
他抬眼看向何美馨,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含糊地绕开了核心:“可能是家里最近事多,前几天一直在地里帮着干农活,累着了吧。”
“那他跟你细说是什么事了吗?”
何美馨又追问了一句,眼里带着明明白白的探究。
杨书珩摇了摇头,把手里的荔枝随手扔进果盘里,语气平淡,刻意截断了这个话题:“没细说,我也不太清楚。”
何美馨多通透的人,从高一就和杨书珩在一起,他一个眼神躲闪,她就知道他心里藏着话。
明摆着是清楚内情,只是不想往外说。
她也识趣,没再死缠烂打地追问,毕竟是两个人之间的私事,点到为止就够了,多问反而惹人烦。
她没再说话,起身从冰桶里抱出半个冰镇得透心凉的西瓜,拿水果刀切成厚薄均匀的块,特意挑了最中间、无籽最甜的一块,用叉子插稳,转身朝着船头的方向走了过去。
高跟鞋踩在木质甲板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鲍予怀闻声回过头,看见是她,脸上瞬间露出一点诧异的神情,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刚切的冰西瓜,甜得很,解解暑吧。”
何美馨笑着把西瓜递过去,语气自然得像老朋友,没有半分打探的意味,也没有刻意的客气疏离,“你以前来过漳河水库吗?我这也是头一回来,没想到这水库这么大,一眼望不到头,跟看海似的,这风景也太好了。”
鲍予怀愣了一下,连忙伸手接过西瓜,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叉子,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抹腼腆的笑,轻声道谢:“谢谢你。我也是第一次来。”
他低头咬了一口西瓜,冰凉的甜汁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点心口的燥热,可语气里还是带着点涩意:“我虽然是荆门下面的,但其实来市区的次数都少得很。小时候上学就在镇上,后来读高中才到市区住读,周末一放假就回村里帮家里干活,根本没机会到处逛。这两天去的明显陵,还有今天的漳河水库,都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来玩。”
何美馨靠在他身边的栏杆上,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局促,心里早就摸透了七八分。
这几天闲聊下来,她早已把鲍予怀的家庭情况摸得清清楚楚——
农村出身,父母靠务农为生,弟弟早早辍学去工地开塔吊,拼尽全力供他读大学。
他的人生,和杨书珩从小锦衣玉食、机关大院长大的日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心里也明白,若不是因为他是杨书珩认定的兄弟,她这辈子都不会和这样的人有半分交集,更别说主动凑过来搭话。
可看着他腼腆又真诚的样子,她也生不出半分轻视,只是笑了笑,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共情:“这样也挺好的,生活简单安稳,学习和家里都能顾得上。不像我们,看着身边朋友多,天天要应付各种人情往来、社交饭局,认识的人多了,弯弯绕绕也多,有时候烦都烦死了,还不如这样清清静静来得舒服。”
她说的是真心话,也是不动声色地安抚他。
鲍予怀抬眼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头,继续望着远处的水面。
西瓜的甜味还留在舌尖,可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却半点都没轻下来。
弟弟前一晚发来的短信,父母带着期盼与逼迫的眼神,杨书珩提起这事时眼底的凝重,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牢牢困在中间,进退两难,连喘口气都觉得费劲。
……
船破开碧波又往前开了一段,夏风裹着清冽的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正午的燥热。
杨书珩走到船头,寻了栏杆处的立柱靠着坐下,长腿随意舒展,指尖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望着水天相融的淡蓝轮廓,任由风拂过发梢,整个人难得松弛下来。
何美馨见他出来,没半点犹豫,径直侧身坐到了他结实的大腿上,双臂一伸,牢牢环住了他的脖子,脸颊凑近,笑得明媚动人:“书珩,要是我们以后能多这样出来旅游几次,该多好啊。”
温热的身躯贴过来,杨书珩身体瞬间僵住,浑身上下都透着不自然。
他下意识想抬手推开,可何美馨的手臂像藤蔓似的锁着他的脖子,力道不重,却让他没法动作太大,只能僵着身子,语气带着点无奈:“馨儿……”
这一幕,尽数落进了鲍予怀眼里。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从来没想过,何美馨会这样大胆直白。
或许他一直都看错了,哪里有什么纯粹的红粉知己,她不过是借着这个名号,守在杨书珩身边,做他最特殊、最亲近的那个女人。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酸涩涌上来。
鲍予怀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为了不让何美馨看出异样,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另一侧浩渺的水面,连余光都不肯再往那边落半分。
船身忽然被涌来的浪头打得一颠,何美馨身子一晃,惊呼一声,眼看就要从杨书珩腿上滑下去。
杨书珩下意识伸手,稳稳揽住了她的腰,才让她没摔下去。
动作做完的瞬间,他第一时间转头看向鲍予怀,心里咯噔一下,生怕他生气吃醋。
可鲍予怀依旧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水面,连头都没回一下。
杨书珩心里一沉,无声地叹了口气,连忙扶着何美馨站了起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一天的行程过得飞快,傍晚返程回市区,张阿姨早已订好了本地特色的鱼宴,几人吃过晚饭,便匆匆回了酒店。
酒店的房间里。
鲍予怀洗完澡,早早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浑身都透着低气压,连翻身都带着股闷闷的劲儿。
杨书珩梳洗完毕,腰间只围着一条浴巾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
他一眼就看出了鲍予怀的不对劲,快速爬上床,俯身从身后牢牢抱住了他,下巴蹭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宝贝,怎么了?一天都闷闷不乐的,谁惹我们家阿怀不开心了?”
怀里的人僵了一下,随即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带着藏不住的委屈和醋意,闷声开口:
“我不喜欢何美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