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门乡下的老砖房里，闷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午后的日头毒得很，晒得院坝里的水泥地发烫，只有院门口的老槐树上传来聒噪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衬得屋里的气氛愈发压抑。
鲍予怀坐在掉了漆的木凳上，指尖攥着发烫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着杨书珩发来的那条短信。
他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把手机递到了父亲面前，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他回消息了，他家那边……跨区域管不了，帮不上忙。”
鲍爸爸斜睨了一眼屏幕，狠狠吸了一口气。
他白了鲍予怀一眼，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讽刺与鄙夷：“我还以为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武汉来的富家少爷，原来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明白？你就为了这么个人，把自己魂都丢了，上赶着给人当男宠，脸都不要了！”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粗瓷碗被震得叮当响：“我告诉你鲍予怀，赶紧跟这个姓杨的把关系断干净，半分来往都不许有！大学读了两年，没学到别的，就学了这些不要脸的东西回来！”
骂完儿子，他又转头朝着缩在角落小板凳上的鲍妈妈吼道：“你去村里打听打听，哪家有年纪合适的姑娘，赶紧把这不争气的东西带过去相看，早点把婚结了，我看他还收不收心！”
鲍妈妈手里紧紧攥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埋得低低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一句话都没敢说。
鲍予安坐在鲍予怀身边，头也低着，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自家哥哥，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鲍予怀自始至终没说话，就这么垂着眼，任由父亲的污言秽语像冰雹一样砸在自己身上。
从他踏进家门的那一刻起，这样的骂声就没停过，他早就麻木了。
可父亲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戳中了他的底线。
“不吭声？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
鲍爸爸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我告诉你，你必须马上跟这个杨书珩断干净！你高中那个发小不也在武汉读大学？离你们学校不远，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他会帮我们盯着你。要是让我们知道，你还跟那个姓杨的鬼混在一起，你看我敢不敢去武汉，闹到你们学院去，让你们全校师生都知道，你鲍予怀读着大学，干的这些不要脸的龌龊事！”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鲍予怀积压了许久的炸药。
家里的委屈、被邻居占地的无力、对杨书珩的愧疚、被父母操控人生的窒息、连日来的不安与自卑，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老远，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红着眼，歇斯底里地朝着父亲吼了出来，声音都因为激动而颤抖：“爸！你够了！你究竟要怎么样才能不控制我的人生？我也是人！我有喜欢一个人的权利，我有我自己想要的未来！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个村子里，像只井底之蛙一样，你以为你很有见识吗？你以为你生了我养了我，就能操控我一辈子吗？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这一吼，整个屋子瞬间死寂。
蝉鸣还在窗外响着，可屋里的三个人，全都愣住了。
鲍妈妈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得老大，满脸的不敢置信。
鲍予安手里拿着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个从小温顺听话、永远温文尔雅、连跟人红脸都少的哥哥，会这样不顾一切地，对着父亲歇斯底里地大吼。
鲍爸爸也愣了几秒，随即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扬手就朝着鲍予怀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可巴掌没落下来，就被鲍予怀死死攥住了手腕。
他的手因为常年干农活、在工地打工，磨满了厚厚的茧，力道大得惊人，攥得父亲的手腕瞬间红了一片。
他红着眼，死死瞪着眼前的男人，一字一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够了！我已经成年了，你别想再打我！你要我跟杨书珩断，我可以答应你。”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但如果你敢去我的学校闹，敢对外人说半个字我和他的事，敢毁了他的人生，你就做好没有我这个儿子的准备！”
鲍妈妈吓得浑身发抖，手死死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差点站不稳。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儿子这个样子，更没想过，他会为了一个男人，跟自己的父亲闹到这个地步。
“哥！你别说了！”
鲍予安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冲上去想拉住鲍予怀的胳膊，却被他一把甩开。
“你别拦我！”
鲍予怀的声音依旧带着颤音，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反了你了！真是反了你了！”
鲍爸爸使劲抽回自己的手，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满眼的怒火快要喷出来，“翅膀硬了是吧？才去武汉读了几年书，连家里的规矩都忘了？为了一个男人，你敢这么跟我说话！谁教你的？是你们老师，还是那个杨书珩？你看看你都跟些什么纨绔子弟混在一起，学了些什么歪门邪道！我真后悔，当初就不该让你去读这个大学！”
鲍予怀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与悲凉，听得人心里发紧。
“后悔？如果没去读大学，如果没遇到他，我永远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不一样的活法。”
他看着眼前的父亲，眼神里满是失望，“如果我这辈子都按照你们的方式活，我们鲍家，永远都只能在这村子里，被人欺负了都不敢吭声！你们看过外面的世界吗？你们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吗？你们用你们一辈子困在这田埂里的见识来教我，那当初又何必砸锅卖铁送我出去读书？简直可笑至极！”
“哥！你别说了！你少说两句吧！”
鲍予安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脸上满是慌乱与无措。
他看着眼前这个红着眼、浑身是刺的哥哥，陌生得让他心慌。
这还是那个永远温和爱笑，老实本分的哥哥吗？
鲍予怀的肩膀微微发抖，他终于撑不住了。
一直以来，他都在所有人面前扮演着完美的样子：
懂事的儿子、体贴的哥哥、优秀的大学生、温柔的爱人。
他太累了，今天，他终于自私了一回，为自己活了一次。
他低头看了一眼满脸惊慌的弟弟，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起了转，却硬是强忍着没掉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依旧怒气冲冲的父亲，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再说最后一遍。你们是我的父母，我答应你们，我不再和杨书珩有任何瓜葛。但你们要是敢去武汉，敢动他分毫，我鲍予怀说到做到，绝对跟你们没完。别逼我做出让大家都后悔的事。”
话音落下，他转身冲进了里屋，反手“哐当”一声，重重摔上了房门。
木门震得墙皮都掉了渣，也震得屋里的人，半天都没回过神。
鲍爸爸活了大半辈子，从来都是家里说一不二的权威，从来没被儿子这样顶撞反抗过。
他气得眼前发黑，一只手死死撑着桌子，半天没缓过劲来，那股怒气直冲头顶，险些一头栽倒。
“老头子！老头子你没事吧！”
鲍妈妈连忙冲上去扶住他，手忙脚乱地给他顺气，眼泪都急出来了。
随即又转头推了推愣在原地的小儿子，压低声音急道：“予安！快！快去看看你哥！别让他再做什么傻事！”
鲍予安连忙点头，快步跑到里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试探着推了推，门没反锁，一推就开了。
昏黄的灯泡悬在屋顶，光线昏暗。
鲍予怀正蹲在地上，往行李箱里收拾衣服，动作很快，却带着藏不住的颤抖。
“哥？你要去哪？”
鲍予安急了，快步走过去，看着他把叠得整整齐齐的T恤、裤子一股脑塞进包里，眼眶瞬间红了。
鲍予怀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疲惫，还有一丝歉意：“对不起，予安，刚才吓到你了。”
他站起身，看着弟弟，柔声道：“这个家，我再住下去，大家都不开心。我去荆门市区，找我高中同学，跟他一起在工地上打零工，也好攒点之后的学费和生活费。”
鲍予安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还有眼底没藏住的泪，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小声问出了口：“哥……你真的……要和杨书珩，再也不来往了吗？”
他看着哥哥的样子，比谁都清楚，杨书珩在他心里有多重要。
这句话说出口，对他来说，该有多疼。
鲍予怀收拾行李的手，瞬间停住了。
一滴滚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了他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颤。
他连忙别过脸，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强装镇定地开口，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我有我的命，他有他的人生。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再强行凑在一起，只会害了彼此。”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碎了满地的温柔：“他太好了，值得更好的人。”
“哥……”
……
哥……
这么做，是你放弃了他，还是放弃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