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暑假像被武汉的秋老虎烤得发蔫,日子一天天滑向尾声,窗外的梧桐叶悄悄染了边,暑气渐渐褪去,可杨书珩心里的燥热与不安,却一天比一天更盛。
从荆门分开后,一切就都变了。
他依旧像从前那样,事无巨细地给鲍予怀发消息:
早上健身练了新动作,拍了照片发过去。
家里的团团拆了沙发,被汪卿若追着骂,他笑着录了视频。
武汉新开了家意大利餐厅,他想着开学要带鲍予怀去吃,特意拍了菜单。
甚至连打游戏遇到了奇葩队友,都要碎碎念地跟他吐槽半天。
可发出的消息,大多石沉大海。
偶尔有回复,也只有冷冰冰的一个字:“嗯”、“哦”、“忙”。
连一句多余的问候,一点细碎的分享都没有。
电话打过去,十次有九次是无人接听,剩下那一次,响到自动挂断,也始终没有被接起。
一开始,杨书珩还耐着性子安慰自己,他是家里农活忙,是没时间看手机。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从盛夏到夏末,整整一个多月,鲍予怀始终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他心里的不安,终于像疯长的野草,蔓延了整个心房。
就在他快要绷不住,想直接买车票再去一趟荆门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鲍予怀发来的短信。
杨书珩几乎是瞬间抓起手机,指尖都因为激动微微发抖,可点开屏幕的那一刻,满腔的期待直接被浇了个透心凉。
短信里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句关心,没有半个字提及这个暑假的疏离,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
“你能帮忙弄两张荆门到武昌的火车票吗?我和我兄弟没抢到票。”
杨书珩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一股无名火瞬间从心底窜了上来。
帮他买票,当然没问题,别说两张,就算是十张,他也能轻轻松松弄到。
可他凭什么,还要连带着帮他所谓的“兄弟”买票?
一个暑假,对他冷若冰霜,连一个字的回复都吝啬,一开口,就是理所当然地找他帮忙,甚至还要带上他的朋友。
鲍予怀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了?
一个随叫随到、只配用来办事的工具?
之前积攒的委屈、不安、失落,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他指尖飞快地敲着手机键盘,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回了一句:“你自己买就算了,连你兄弟的也要我帮?”
短信发出去,没过几分钟,鲍予怀的回复就过来了,依旧是冷冰冰的,没有半分温度:“算了,不用你帮忙了,我这边自己想办法。”
看到这句话,杨书珩刚才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
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冲,才反应过来,这是鲍予怀一个暑假里,第一次主动找他。
他连忙回拨电话,听筒里只传来“嘟嘟”的忙音,无人接听。
他不死心,一遍又一遍地拨过去,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床单上,发出闷响。
整个暑假的期盼,全都在这一刻碎得稀烂。
他盼了整整两个月,盼着开学,盼着再见到鲍予怀,盼着跟他一起去逛新开的馆子,一起去健身房,一起窝在被窝里看电影,一起规划未来的日子。
可所有的期待,都被鲍予怀这一个多月的冷漠,和最后这一句轻飘飘的“算了”,浇得透心凉。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
他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拼命地回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是荆门那趟旅行里,他哪里做得不对?
是船上何美馨坐他腿上的事,让他生气了?
可他明明解释过了,鲍予怀当时也没说什么。
还是因为他家的事,没帮上忙,他心里有怨?
可他当时明明说“没关系”,还让他在家好好过暑假。
他左思右想,把荆门的每一个细节都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更让他崩溃的是,他连问一句的机会都没有。
鲍予怀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关了机,断了所有联系,把他隔绝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
那颗心就像悬在半空中的石头,上不去,也落不下来,悬着的滋味,熬得他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暑假最后的几天,他像丢了魂一样,每天抱着手机,一遍一遍地刷新消息,却始终等不到那个熟悉的头像跳动。
好不容易熬到了暑假结束,开学报到的日子。
九月的武汉,依旧被秋老虎笼罩着,阳光毒辣,校园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久别重逢的老生。
梧桐道上满是欢声笑语,热闹得不像话。
可这份热闹,却半点都融不进杨书珩的心里。
他起了个大早,特意挑了件鲍予怀之前说他穿起来最好看的白T恤,头发也精心打理过,提前半个多小时就到了教学楼。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早点见到鲍予怀,当面问清楚,这一个多月,到底是为什么。
可当他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像是在一刹那被冻住了。
教室中间的位置,鲍予怀正坐在那里,身边围着谭凯和夏皓宇,三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什么趣事,鲍予怀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他曾经独有的、只对着他展露的温柔笑意,此刻却毫无保留地给了别人。
他身边的座位,早就被坐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个空位,更没有像从前那样,特意给他留着身边最靠窗的位置。
杨书珩站在教室门口,像被钉在了原地,心脏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滞。
“杨书珩?你来了啊!”
夏皓宇最先看到他,憨厚地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打了声招呼,“暑假过得怎么样啊?”
谭凯只是抬眼瞟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没应声,转头继续凑到鲍予怀身边,笑着说了句什么,逗得鲍予怀又笑了起来。
杨书珩强撑着扯出一个微笑,朝夏皓宇点了点头:“还好,在家闲着打了两个月游戏。”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鲍予怀的座位旁,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软,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阿怀,你来了。”
这声叫了无数次的昵称,从前只要他一开口,鲍予怀就会立刻回头,眼里带着笑看他,伸手拉他坐下。
可这一次,鲍予怀像是没听见一样,头都没回一下,依旧侧着身,跟谭凯打闹着说笑,连一个眼神,一个余光,都不肯分给他。
杨书珩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周围几个相熟的同学已经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探究,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和难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裹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上课铃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教室的喧闹。
鲍予怀依旧没有回头,甚至往谭凯那边挪了挪椅子,彻底避开了他的触碰。
杨书珩站在原地,最终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往教室后面走。
“书珩!这里!”
魏雪坐在教室后排,朝他使劲挥了挥手,指了指自己和杨倩倩身边的空位,示意他过来坐。
杨书珩定了定神,快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靠在椅背上,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死死黏在前面不远处,鲍予怀的背影上。
从前的每一节课,他们俩都坐在一起。
鲍予怀会在老师点名的时候偷偷戳他提醒,会在笔记本上写满小情话传给他,会在桌子底下,悄悄牵着他的手,一节课都不肯松开。
可现在,他就坐在离自己不到五米的地方,和别的男生说笑打闹,却连一个回头,一个回应,都不肯给他。
“你和鲍予怀到底怎么了啊?”
杨倩倩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满脸担忧地问,“刚才我都看见了,你跟他打招呼,他理都不理你。你们俩之前不是天天黏在一起,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吗?”
杨书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耸了耸肩,语气茫然:“我也不知道。等下课,我再去找他问问吧。”
“我今天一进教室就看见他跟谭凯、夏皓宇凑在一起了。”
魏雪也跟着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我们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他才跟别人坐一起的。”
杨书珩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前面鲍予怀的背影。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开学的注意事项,声音嗡嗡的,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荆门分别时,他对着自己说“开学见”的样子,是暑假里他一遍一遍拨出去的无人接听的电话,是刚才他拍着他的肩膀,他却头也不回的冷漠。
夏末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气息,拂在脸上,却半点都吹不散他心里的茫然与刺痛。
咫尺之隔,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
他拼尽全力想要靠近的人,此刻就坐在他面前,却把他,完完全全地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