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怀，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空旷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刺耳，杨书珩站在鲍予怀面前，看着他始终低着头、不肯看自己一眼的样子，压了一上午的委屈与慌乱，终于化作了一句带着颤音的追问。
他的桃花眼原本总是盛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此刻却红了眼尾，里面全是无措。
鲍予怀依旧垂着眼，目光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上，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直线。
他不能说，也说不出口。
他不能告诉杨书珩，父亲以闹到学校相逼。
不能说他怕自己的存在，会毁了杨书珩本该坦荡光明的人生。
更不能说，他打从心底里觉得，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长痛不如短痛，哪怕用最伤人的方式，也要把他推开。
“说话啊！你要急死我吗？到底是因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杨书珩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陡然拔高，眼神死死锁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鲍予怀终于抬起了头，却依旧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他身侧的墙壁，语气冷得像寒冬的冰，没有半分温度：“你别再纠缠我了。我们结束了。”
“为什么？！”
杨书珩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今天你不把原因说清楚，我绝对不会放你走！”
鲍予怀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心脏也跟着抽痛起来。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咬了咬下唇，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先扎穿自己，再刺向他的话：“我让你帮我家找关系要回地，你办不到；我让你帮我弄两张火车票，你都推三阻四。我跟你在一起，本来就是看中你家关系多、人脉广，结果你什么都帮不了我，你还指望我跟你在一起？”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杨书珩的心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抓着鲍予怀手腕的手瞬间松开，像是被烫到一样往后退了半步，满眼的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捧在手心、爱到骨子里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鲍予怀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可他知道，只有这样，只有往他最痛的地方扎，才能让他彻底死心，才能让他毫无顾忌地离开自己，去过他本该顺遂无忧的人生。
“我不相信。”
杨书珩的声音发颤，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阿怀，这不是你的真心话，我不相信。”
鲍予怀扯出一抹冰冷的笑，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字字句句都淬了冰：“这就是现实。我就是这样的人，是你自己太天真，当真了。”
杨书珩的呼吸越来越粗，眼底的红意越来越盛，他死死盯着鲍予怀，哑着嗓子怒吼，声音里带着濒临破碎的绝望：“你有本事，就看着老子的眼睛，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你敢看着老子的眼睛说，老子就信！”
鲍予怀的指尖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指尖发麻，却压不住心口的疼。
他不敢抬头，他怕自己一看到杨书珩泛红的眼眶，就会瞬间破功，就会忍不住抱住他，把所有的苦衷都说出来。
“看着老子的眼睛再说一遍！”
杨书珩的声音再度响起，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不容他躲闪的决绝。
鲍予怀深吸一口气，终于逼着自己抬起头，直视着那双他看了无数次、爱了无数次的桃花眼。
那双眼睛里曾经盛满了对他的温柔与宠溺，此刻只剩下破碎的绝望。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就是看中你家的条件，想利用你才跟你在一起的。你真以为我喜欢男人？我不过是玩弄你的感情而已。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就这样了。”
话说完的瞬间，他再也撑不住，转身就往教室外冲，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推开门的刹那，他对上了守在门口的李凤儿，却不敢看她眼里的了然与责备，低着头，几乎是落荒而逃，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李凤儿看着他仓皇离开的背影，又听着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快步跑了进去。
然后就看见了站在原地的杨书珩。
他面如死灰，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挺拔的脊背都垮了下来，嘴角紧绷着，表情扭曲得厉害，眼底的光，像是在刚才那一瞬间，彻底熄灭了。
李凤儿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什么都明白了。
……
那一天之后，整个大三学年，武汉的梧桐叶落了又长，校园里的桂花开了又谢。
整整一年的时光，他们成了校园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曾经形影不离的两个人，如今就算在狭窄的楼道里迎面撞上，也只会默契地错开眼神，各自往旁边让一步，擦肩而过，连一句最客套的问候都没有。
上课的时候，杨书珩再也不会坐在鲍予怀身边，他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着窗，目光却总会不受控制地，落在前排那个熟悉的背影上，一落就是一节课。
他变了太多。
从前那个自律到极致、每周五次雷打不动泡健身房、烟都不沾的杨书珩，开始抽起了烟。
一开始只是被朋友拉着去酒吧，点一杯酒坐一整晚。
后来就开始在宿舍的阳台抽烟，手指夹着烟，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一坐就是半宿，烟灰落了满身都没察觉。
他的酒局也多了起来，朋友喊他去喝酒，他从来都不拒绝，却从来没醉到失态过，只是越喝，话越少，眼底的空落越重。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把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变得更不爱笑，整个人像被一层厚厚的冰壳裹了起来。
只有在没人看见的角落，他才会泄露出那点没放下的在意：
他会记得鲍予怀打工的时间，在他晚归的夜里，让开车的朋友远远跟在他身后，确保他安全到宿舍才放心。
他会在图书馆里，悄悄给鲍予怀占好靠窗、光线最好的座位，放一本他需要的专业书，然后自己躲到书架的另一边，看他坐下了，才悄悄离开。
他会在食堂里，看着鲍予怀永远只打两个最便宜的素菜，悄悄让打菜的阿姨多给他加一勺肉，却让打菜阿姨说只是食堂的免费加菜。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却唯独没有再上前，和他说一句话。
而鲍予怀，从来都知道。
他知道路过杨书珩寝室时飘出来的烟味是谁在抽烟，知道图书馆座位上那本熟悉的书是谁放的，知道食堂里多出来的那勺肉是谁的心意，知道深夜里跟在身后的车，是为了护他平安。
每一次察觉到杨书珩的目光，他的心脏都会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他会在上课的时候，用课本挡着脸，用余光偷偷看后排的杨书珩。
看到他瘦了，看到他眼底的青黑，看到他指尖夹着烟走出教学楼，看到他身边围着形形色色的人却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笑意，鲍予怀都会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比谁都清楚，是自己亲手，把那个眼里有光的男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依旧和谭凯、夏皓宇走在一起，依旧对杨书珩冷若冰霜，依旧在所有人面前，扮演着那个薄情寡义、利用完就丢的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无数个深夜里，他会翻出手机里存着的、两人从前的合照，看了又删，删了又找回来，眼泪无声地掉在屏幕上。
他想靠近，却又不敢，父亲的威胁、两人之间悬殊的差距、怕自己拖累他的恐惧，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牢牢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整整一年，三百多个日夜，他们在同一个校园，同一个教室，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却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
时间一晃，就到了大三学期末。
期末考试刚结束，辅导员就抱着一叠通知走进了教室，给动漫系的所有人，带来了大四实习的安排。
“大家安静一下，我说个事。”
辅导员拍了拍讲台，等教室安静下来，才开口说道，“咱们大四全年以实习为主，学校这边，给咱们动漫系第一届学生，争取到了两个定向实习培养的名额。”
她把通知投影在黑板上，清晰地列出了两个方向：
“第一个，是留在武汉，跟本地头部的3D动漫公司合作，学习3D动漫制作，全程由德国动漫团队请来的动画师带教；第二个，是去湖南浏阳的国家级动画产业基地，学习2D手绘动画，也是业内顶尖的老师授课。两个方向，实习结束考核通过，都有机会直接留在合作公司正式入职。当然，不想参加这两个定向培养的同学，也可以选择留在学校，继续修文化课，准备考研或者自主实习。”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辅导员又补充了一句：“这里跟大家说清楚，两个定向培养项目，都需要收取一定的实训学费，3D方向的费用，比2D方向，整体要高出不少，大家结合自己的情况和兴趣，慎重选择，三天后把报名表交到我办公室。”
散会后，杨书珩、李凤儿、魏雪和杨倩倩凑在了一起，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定了方向。
“我选2D。”
李凤儿率先开口，“咱们当初选这个专业，不就是因为喜欢手绘动画吗？3D建模我是真没兴趣，对着电脑调参数头都大了。”
魏雪和杨倩倩也连忙点头附和，都是一样的想法。
杨书珩靠在墙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沉默了几秒，也点了点头：“嗯，我也选2D。”
他家里从来不差钱，选哪个方向都绰绰有余，甚至想出国学动画都只是一句话的事。
可他选2D，心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微茫的期待——
万一，鲍予怀也选了这个方向呢？
哪怕只是在同一个基地实习，哪怕依旧说不上话，能再看他一眼，也好。
而另一边，鲍予怀看着手里的通知，心里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拉扯。
他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要和夏皓宇、谭凯一起选3D方向，彻底避开杨书珩，离他越远越好。
可当他看到学费的那一刻，心也瞬间凉了下去。
就算有学校的专项补贴，3D方向的实训费，也比2D方向整整高出了五千元。
他这一年周末都在拼命打工，可赚来的钱，大半都贴补了家里，剩下的只够勉强维持自己的生活费，别说贵出五千的3D学费，就连2D方向的实训费，他到现在都还没攒够。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通知，指节都泛了白。
一边是想彻底推开杨书珩的执念，一边是赤裸裸的现实窘迫，还有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那点想靠近他的念头，像一团乱麻，死死缠住了他，让他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