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大巴车在高速上平稳行驶,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斜斜照进来,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韩旖旎的小嘴就没停过,一会儿凑到前排,跟魏雪、杨倩倩叽叽喳喳地聊到了浏阳要吃什么、玩什么,一会儿又缩回座位,抱着一大包零食咔哧咔哧地吃,活脱脱一只停不下来的小松鼠。
直到她撕开第三个喜之郎果冻,才终于察觉到身边的杨书珩全程没说几句话,一直靠着窗,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整个人都闷闷的。
她眼珠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往杨书珩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爹地,你和鲍予怀,还没和好啊?”
鲍予怀三个字一入耳,杨书珩的心脏猛地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凝满的水珠沾了他一手。
他快速转头看向韩旖旎,喉结滚了滚,最终只低低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涩意:“嗯……他还是不肯跟我说话。”
“可我觉得,他还是挺关心你的啊。”
韩旖旎吸了一大口果冻,晃了晃腿,语气说得理所当然。
“什么?”
杨书珩心里一惊,瞬间坐直了身子,忙追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韩旖旎先往车厢最后排瞥了一眼,才转回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上次在学校门口碰到他,他特意跟我说,你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思重得很。让我多开导开导你,别让你老揪着以前的事不放,耽误了自己的前程,还让我平时多陪陪你,别让你一个人闷着。”
这句话像一缕暖融融的春风,猝不及防地吹进了他冰封了整整一年的心底。
这一年里,他收到的只有鲍予怀的冷漠、回避、视而不见,他甚至都快忘了,这个人曾经把他放在心尖上疼,连他皱一下眉都会紧张半天。
此刻听到这句话,他才惊觉,原来这个人从来都没有真的放下过。
他忍不住抬眼,偷偷往车厢最后排望去。
可目光落过去的瞬间,心口刚升起来的暖意,瞬间被翻涌上来的醋意浇了个透心凉——
谭凯歪着身子,脑袋正结结实实地靠在鲍予怀的肩膀上,睡得正熟,而鲍予怀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那一幕刺得杨书珩眼睛发疼,攥着矿泉水瓶的手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白,那股酸意从心口一路窜上来,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好了好了,别看啦。”
韩旖旎看着他瞬间沉下去的脸色,连忙伸手拉了拉他的胳膊,小声安慰道,“鲍予怀心里肯定还是拿你当兄弟的。你们俩之间的事我虽然不太懂,但我觉得,你也别太钻牛角尖,顺其自然就好啦。”
杨书珩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同学们大多都靠在座位上睡着了。
韩旖旎也打了个哈欠,困意上头,小心翼翼地往杨书珩结实有力的肩膀上靠了上去,嘴角还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小声撒娇:“爹地,我困了,让我靠会儿好不好?”
杨书珩看着她小姑娘家家的样子,心里那点闷意散了些,放轻了声音,柔声道:“小丫头,睡吧。”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目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一次次往最后排飘去。
下午四点多,大巴车终于缓缓驶离高速,驶入了浏阳境内。
又开了二十多分钟,车子最终在郊区一栋灰白色的大楼前停了下来,司机师傅在前面喊了一声:“同学们,到地方了,拿好自己的行李下车了!”
车厢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揉着惺忪的睡眼,陆续拎着行李箱下了车,可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原本雀跃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眼前是一栋六层的办公大楼,楼前有个不大不小的广场,回廊、小河、仿古亭子倒是齐全,只是都被疯长的树枝和杂草围着,看着有些荒凉。
大楼后面是个半旧的小操场,左手边是员工宿舍楼,右手边是食堂。
隔着一条马路,对面就是一家规模不小的医院,可再往方圆几公里望去,全是废弃的旧屋和连片的荒地,连个像样的商铺都看不到,风一吹,荒草晃得人心里发慌。
这群从武汉省会来的学生,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全都懵了,站在原地窃窃私语,看着眼前的景象,后背都隐隐有些发凉。
就在这时,大楼里走出来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的年纪,穿一件熨帖的白衬衫,下身搭着牛仔裤,嘴里嚼着槟榔,走路带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
他走到众人面前,笑着扬了扬手:“欢迎武汉的各位同学!我是这次实训项目的负责人,大家叫我彭哥就行。先跟大家说一下,这里不是我们的主公司,是专门和高校合作的人才孵化基地,接下来一年,我们会请公司的动画师,全程带教大家学习2D手绘动画和如何用电脑绘制动画帧。”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同学们眼里的抵触和不安,笑着补了一句:“我知道大家看这周围荒,心里犯嘀咕。别担心,这里虽然是浏阳郊区,但往南走两公里,就有网吧、土菜馆,日常想吃点喝点都有,好几家小超市,零食日用品都能买到。周末想去长沙玩,往东走一公里就是公交站,有小巴直达长沙市区,一个小时就到,特别方便。”
这番话一出,同学们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脸上的神色也轻松了不少。
彭哥笑着挥了挥手,带着大家往宿舍楼走:“行了,大家一路也累了,先分宿舍安顿下来。女生统一住二楼,男生住三楼,都是四人间,宿管阿姨在门口分钥匙,念到名字的过来领。”
人群瞬间围了上去,宿管阿姨拿着名单,一个个念名字分钥匙。
杨书珩站在人群后面,直到听见阿姨念出他的名字,刚往前走了一步,就听见阿姨紧接着念出了后面三个名字:“……鲍予怀、谭凯、于宙,你们四个302寝室,拿好钥匙。”
杨书珩的脚步瞬间顿住,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捏着钥匙的指尖微微发烫。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巧,整整一年形同陌路的两个人,竟然会被分到同一个寝室,甚至连处处跟他作对的谭凯,也一起分了进来。
他下意识地抬眼,正好对上了不远处鲍予怀的目光。
鲍予怀也显然没料到这个结果,整个人都僵住了,拎着行李箱的手猛地一顿,眼里满是错愕,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又立刻错开了眼神,掩去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旁边的谭凯脸瞬间黑了,盯着杨书珩,眼里的敌意几乎要溢出来,嘴里低声骂了一句,却也没敢多说什么。
只有于宙毫无察觉,大大咧咧地挤过来,一手拍在杨书珩的肩膀上,一手拍了拍鲍予怀的胳膊,笑得一脸憨厚:“可以啊兄弟!没想到咱们四个分一个寝室了,这缘分!杨书珩,鲍予怀,以后一年咱们就是室友了,多关照啊!”
于宙是动漫一班的,跟李凤儿关系很好,也是青山动漫社的元老,平时大家都爱开玩笑叫他“宇宙”。
之前的《死神 BLEACH》的COSPLAY,他COS的茶渡泰虎,一身糙汉气还原度拉满,给所有人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也是李凤儿、韩旖旎的好闺蜜田梦璃的男朋友。
302寝室在三楼最里面,推开房门的瞬间,一股闷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寝室是带落地窗的四人间,一边是上下铺的床位,一边是并排的两张木桌和椅子,带一个独立卫生间,客厅空间倒是不小,却没装空调,只有天花板上两个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活脱脱一个桑拿房。
杨书珩没多犹豫,选了靠落地窗的下铺,把行李箱放了上去。
他抬头就能看见斜对面的上铺——
鲍予怀拎着行李走了过去,把帆布包扔到床板上,背对着所有人,安安静静地开始铺床,动作有些僵硬,全程没说一句话。
谭凯选了鲍予怀同边的下铺,放行李的时候还不忘狠狠瞪了杨书珩一眼,像是在宣示主权。
只有于宙最自在,哼着歌在另一边收拾东西,时不时还唠两句实训的事,完全没被这满室的尴尬影响。
“杨书珩,鲍予怀。”
于宙铺完床,转过身笑着冲两人喊,“咱们四个能分到一个寝室,那是真的有缘分!这一年咱们好好努力,争取都能留在公司,到时候回武汉,咱们动漫社也能吹一波了!”
杨书珩靠在床架上,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上铺那个忙碌的背影,喉结滚了滚,最终只是收回目光,淡淡对于宙点了点头:“嗯,今年一起好好努力吧。”
吊扇依旧吱呀地转着,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整整一年的咫尺天涯,兜兜转转,他们最终还是住进了同一个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