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D动画的实训课程,从一款名为ANI的绘图软件开始着手。
孵化基地的实训教室设在办公大楼的二层。
一整间大开间里摆着几十台高配电脑,屏幕连成一片泛着冷白的光,鼠标点击的清脆声响,混着窗外夏末的蝉鸣,成了实训日常里最常听见的背景音。
为了错开机房使用高峰,也为了配合总部的项目进度,实训采用两班倒的制度:
一部分人白班实训,早八点到晚五点。
另一部分人则是晚班,傍晚六点到凌晨两点。
杨书珩、鲍予怀、李凤儿他们这批,第一个月统一先上白班。
第一次接触纯鼠标锚点绘制,几乎所有人都犯了难。
手绘时行云流水的线条,到了鼠标这里,就变得歪歪扭扭、不受控制,一个简单的人物造型,要反复调整几十次锚点,才能勉强画出想要的弧度,更别说流畅的动态线稿了。
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叹气声,盖过了鼠标的点击声。
韩旖旎坐在杨书珩身边,小眉头皱成了一团,握着鼠标的手来回晃,屏幕上的线条越改越乱。
她泄气地往椅背上一靠,转头看向身边的杨书珩,表情佩服——
他的屏幕上,一只灵动的松鼠线稿已经勾完了大半,线条流畅利落,锚点打得精准干净,完全看不出是新手的样子。
“爹地,你怎么会用鼠标画画啊?你以前专门练过吗?”
韩旖旎凑过去,一脸崇拜地晃了晃他的胳膊。
杨书珩握着鼠标的手停下,侧头看向她的屏幕,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画的松鼠身子歪歪扭扭,圆脑袋画成了扁椭圆,手里攥着的剑更是软得像根面条,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以前在家无聊,用鼠标瞎画过不少东西,对这个不算太陌生,但也算不上熟练。”
他把鼠标挪到她的画稿上,指着歪掉的锚点耐心教她,“你别一下打太多点,顺着线条的弧度走,多练两次就找到手感了。”
“啊啊啊!烦死了烦死了!这也太难了!”
最角落的位置突然传来一声哀嚎,杨倩倩把鼠标一扔,瘫在椅子上仰天狂叫,头发都抓乱了,显然已经被鼠绘磨得彻底没了脾气。
负责带实训的杨老师闻声走了过来。
他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子,胖乎乎的,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温温和和的。
他伸手敲了敲杨倩倩的桌子,笑着安慰道:“这位同学,别着急,这才第一天呢。ANI这款软件是咱们国内动画制作的主流软件,很多经典国产动画都是用它做的。现在练造型只是基础,等你们熟练了,后面还要一帧一帧画动作补间,那才是真正的大工程。做动画,最忌心浮气躁,得沉得住气。”
“杨老师,可这真的太难了!”
杨倩倩垮着脸跟他撒娇,“我以前手绘好好的,现在握着鼠标,跟手不是自己的一样,完全画不出想要的样子!”
“我也是!”
她旁边的魏雪也托着腮,一脸生无可恋地附和,“手控制鼠标总晃,锚点调来调去,还是歪的,我感觉我这一上午,就画了个寂寞。”
杨老师低头看了看两人的画稿,伸手拍了拍魏雪的肩膀,语气认真又诚恳:“第一天不习惯太正常了。我刚入行的时候,练鼠绘练了两个月,才敢说自己能画出流畅的线。你们当初选这个专业,不都是因为真心喜欢动画吗?一天一天练下去,坚持下来,总能做出好作品。咱们好好练,以后才能让咱们国家的孩子,看上咱们自己做的武侠动画、国风动画,对不对?”
一番话说得教室里的叹气声少了许多,大家又重新拿起鼠标,耐着性子跟锚点较劲。
靠窗的位置,鲍予怀看着屏幕上歪歪扭扭的线条,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握着鼠标,指尖就像僵住了一样,完全不听使唤。
反复调整了十几遍角色的下颌线,还是画不出想要的弧度,手心的汗把鼠标都浸湿了。
“这什么破软件,还不如拿笔画呢,难死了。”
旁边的谭凯烦躁地把鼠标一摔,低声抱怨了一句,见鲍予怀没应声,又凑过去看他的屏幕,“你也画不明白?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呢。”
鲍予怀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半个教室,落在了杨书珩的身上。
他正侧着头,耐心地给韩旖旎讲着锚点的技巧,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
鲍予怀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连忙收回目光,重新攥紧了鼠标,指尖却抖得更厉害了。
一上午的实训终于结束,电脑屏幕陆续熄灭,同学们闹哄哄地起身,拿着不锈钢饭盒往楼下的食堂走。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杨书珩打好了饭,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扫了一圈,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最角落餐桌的鲍予怀,还有他对面的谭凯。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攒足了一上午的勇气,端着餐盘走了过去,轻轻放在了鲍予怀对面的空位上。
塑料餐盘落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鲍予怀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却没抬头,依旧垂着眼,看着餐盘里的米饭,像没看见他一样。
“你还不打算理我吗?”
杨书珩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委屈。
鲍予怀终于有了动作,他一言不发地拿起自己的餐盘,站起身,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转身就走向了食堂另一边的空桌。
谭凯见状,得意地瞥了杨书珩一眼,也端起餐盘,快步跟了上去,路过的时候,还故意撞了一下桌子,餐盘里的汤晃出来,溅在了桌上。
杨书珩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涩的、苦的,搅在一起,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拿着筷子,无意识地戳着餐盘里的米饭,半点胃口都没有。
“又碰钉子了?”
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李凤儿端着餐盘,率先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紧接着,韩旖旎、于宙,还有于宙的女朋友田梦璃,也都端着餐盘走了过来,纷纷在桌边坐下。
于宙啃了一口鸡腿,一脸困惑又惊讶地看着杨书珩,大咧咧地开口:“我说杨书珩,你跟鲍予怀到底怎么回事啊?以前在动漫社,我听李凤儿说,你俩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天天形影不离,怎么现在跟有仇一样?他见了你跟见了鬼似的,躲都躲不及。”
杨书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语气里满是无力:“我也不知道。大三开学就这样了,整整一年,没跟我说过一句话,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从来不理我。”
“你少管别人的闲事!”
田梦璃伸出胳膊肘,狠狠撞了于宙一下,没好气地教训他,“一个大男人,怎么比小姑娘还八卦?吃你的饭!”
于宙被怼得一缩脖子,连忙摸着头嘿嘿笑了两声,伸手一把搂过田梦璃,凑到她耳边低声哄了起来。
田梦璃是个小巧玲珑的姑娘,眉心一颗小小的痣,气质灵动,性子看着娇俏,却通透得很。
她抬眼看向杨书珩,语气缓和了些:“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你和鲍予怀的事,我们三班也听过不少闲话,说白了,就是你以前对他太好了,把人宠坏了。顺其自然吧,强扭的瓜不甜。”
“才不是!”
韩旖旎立刻举起手,用食指指着自己的脸,露出一脸甜美的笑,不服气地抢话,“爹地最宠的人是我!”
李凤儿和田梦璃对视一眼,同时对着她做了个夸张的呕吐表情,一桌人瞬间哄堂大笑,刚才压抑的气氛终于散了不少。
杨书珩也跟着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没抵达眼底,目光还是不自觉地,飘向了食堂另一边的角落。
鲍予怀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筷子,却一口饭都没吃。
他看着不远处笑成一团的杨书珩,看着他身边围着的朋友,看着他眼里重新泛起的笑意,心里默默想着:
有这么多人陪着他,在湖南,他也不会孤单了。
如果他能慢慢放下自己,忘了自己,去过他本该坦荡光明的人生,那真的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可心底深处,却有另一个声音,在一遍遍地、固执地问他:
你都已经到湖南了,离武汉几百公里,你爸妈不会知道你们的事,不会再拿闹到学校去威胁你了。
你那么渴望他的拥抱,那么想回到他身边,为什么不勇敢一次?
就留在湖南,和他永远在一起,不好吗?
那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渴望,不敢宣之于口的念想。
可他也清楚,这一年的实训,不过是偷来的、短暂的一年。
湖南不是世外桃源,变数太多,短暂的甜蜜像裹着糖衣的毒药,太容易让人沉溺。
他更清楚,如果自己重新回到杨书珩身边,这个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的男人,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人生规划,全都围着他转。
他不可以这么自私。
不可以把自己的泥潭,拖上杨书珩一起踩。
鲍予怀闭上眼,终是狠狠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所有情绪,都被他重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