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训结束的深夜,浏阳郊区的孵化基地格外安静,只有夏虫在草丛里断断续续地鸣唱。
302寝室的灯早就熄了,只有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进来的风都带着闷热的潮气。
鲍予怀躺在上铺,蜷缩在毛巾被里,哪里也没去,连晚饭都没吃。
寝室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亮着幽幽的光,映着他眼底化不开的迷茫与疲惫。
他指尖在手机键盘上敲了敲,把攒了一整天的心事,全都倾诉给了那个网名叫白露的网友。
“小露姐姐,你说,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变化这么大?大到和从前判若两人。是不是一旦关系不在了,就没必要再隐藏真实的自己了?”
白露的消息回得很快,像一直守在屏幕那头似的:“我不知道你具体经历了什么,但很多问题的根结在哪里,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凡事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你先想明白,这个问题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如果他心里还在乎你,那他做的所有事,都会在意你会有什么反应;可如果他的心死了,那他不过是变回了原本的样子而已。”
鲍予怀盯着屏幕,背脊渐渐发凉。
他忍不住想起这一年里,自己对杨书珩说过的那些诛心的话,做过的那些决绝的事。
他比谁都清楚,是他先一步,亲手把杨书珩推开的。
可他从来没想过,那个永远把温柔和耐心捧到他面前的男人,会变成如今这副浑身带刺、盛气凌人的样子。
他指尖顿了顿,又敲下一行字:“我从来没想过,和他断交之后,他会变成这样。小露姐姐,我和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有我必须要走的路,他也有更好、更光明的选择。我好累啊,我来这里是想学东西的,可现在,我根本静不下心。”
白露:“如果你的心始终困在这件事里走不出来,又为什么不肯回头,重新接受那个曾经陪在你身边的挚友?你自己心里根本就没放下,又凭什么要求他像个圣人一样,说放下就放下?交朋友和谈恋爱是一样的,真心付出过,如果不是触及了底线,谁都很难轻易走出来。我问你,是他做了什么触及你底线的事吗?”
鲍予怀的眼眶微微发热,喉结滚了滚,敲出的字都带着颤抖:“没有。他从来都很好,一直都是。是我对不起他。”
白露:“既然你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那我更希望你能和他和好。这样不仅是给他一个交代,更是对得起你自己,对得起你们这段关系。你现在这样一味逃避,才是对你们之间所有过往的不负责。”
鲍予怀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寝室里只有吊扇转动的声响。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一团乱麻的局面,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或许,他可以放下执念,和杨书珩做回普通朋友,可他们真的不适合再做恋人了。
不是不爱了……
……
而是他真的没有勇气了……
没有勇气再去面对父亲以闹到学校相逼的威胁,没有勇气拖着杨书珩一起跳进自己这滩一眼望不到头的烂泥里,更没有勇气,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敲下回复:“谢谢小露姐姐,我会好好考虑的。如果事情最后真的发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是我怎么逃都逃不掉的命。”
消息发出去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你之前说过,你也是双子座。跟你聊天的时候,我总觉得像回到了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真的和他很像。”
白露隔了几分钟才回复,字里行间带着一眼看透的通透:“不是我像他,是你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因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是放松的、安心的,和我聊天的时候你也是,所以你才会觉得我像他。你的心里,从来都给他留着位置。”
两人又断断续续聊了几句,鲍予怀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慢慢松懈下来,连日的委屈、疲惫与迷茫一股脑涌了上来。
他握着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在寝室闷热的晚风里,蜷缩着身子,慢慢睡着了。
而在宿舍楼外的小操场,香樟树下的石椅上,一点猩红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谭凯坐在石椅上,对着身边的男生,把中午食堂里的事添油加醋地吐槽了一遍,越说越气,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裹着他满腔的怨怼。
他身边坐着的是动漫三班的苏然,瘦瘦高高的男生,一头蓬松的褐色锡纸烫,平日里总爱穿竖条纹衬衫配牛仔裤,看着斯斯文文,话不多,在班里向来没什么存在感。
“杨书珩那家伙就是有病!”
谭凯把烟蒂摁在石桌上,恶狠狠地骂道,“从大一开始就阴魂不散地缠着鲍予怀,现在鲍予怀不想理他了,他就把气撒在我们身上,处处找事。我真怀疑,他就是个同性恋。”
苏然其实从大一开始就听过杨书珩的名字,校园论坛里关于他和鲍予怀的帖子从来没断过,只是他一直只当是同学间的八卦,没当真。
他端坐在石椅上,指尖捻着烟盒,语气淡然地接话:“不会吧?这么夸张?以前在校园网看到过他和鲍予怀的事,我都以为是别人瞎编的。杨书珩长得帅,身材也好,按理说追他的女生肯定不少,这都大四了,没见他谈一个女朋友,追他的人他也都不理,这么说起来,倒真有可能。”
谭凯又点燃了一支烟,没好气地叮嘱:“小苏,以后你就跟我和小鲍走得近一点,别让杨书珩那家伙再有机会靠近小鲍。他那个人心思歪得很,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苏然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这样……不太好吧?大家都是一个系的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太僵了也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
谭凯瞬间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鄙夷和不加掩饰的恶意,“我确定杨书珩就是个同性恋!我就是不想看着小鲍被他带歪,也变成那种生理畸形的变态!”
他说着,狠狠吸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仿佛脚下踩的是杨书珩本人。
苏然沉默了。
他想了想,自己在三班本来就和寝室的人合不来,平日里也没什么玩得好的朋友,谭凯主动找他,倒也是个伴。
再听到谭凯口中,食堂里杨书珩盛气凌人撞翻他和鲍予怀饭盒的样子,也确实觉得有些过分,便点了点头,开口道:“行,那以后上课、吃饭,我们三个就坐一起。说实话,杨书珩确实做得过分了,小鲍都明确表示和他绝交了,他还当众找事,这事我都有点看不过去。”
深夜的风穿过香樟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谭凯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狠的笑。
他心里门儿清,自己单枪匹马,根本斗不过家境好、朋友多的杨书珩,更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而苏然,正好能帮他吸引一部分火力,做他手里的枪。
至于那个头脑简单的于宙,不过是个没什么脑子的糙汉子,只要自己稍微动点手脚,耍点小聪明,早晚也能让他看清杨书珩的“真面目”,乖乖站到自己这边来。
风越刮越急,卷起地上的落叶,也把这场无声的硝烟,吹向了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