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机房里不停转动的鼠标滚轮,一晃而过,不知不觉间,这群年轻人的实习期已经走过了整整一个月。
实训的班次也从白班,正式颠倒成了晚班——
傍晚六点到凌晨两点,成了他们新的作息。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点橘红的晚霞被夜色吞没,孵化基地的办公大楼只有二层的实训机房亮着灯,冷白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楼下寂静的广场上。
大伙儿早早吃好了晚饭,三三两两地走进机房,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成了这个夜晚的主旋律。
杨书珩依旧和韩旖旎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指尖握着鼠标,精准地打着锚点,勾勒着动物武侠角色的造型线条。
可他的目光,却总不受控制地,越过半个机房,落在斜前方的座位上。
已经连续好几天了,鲍予怀的座位,左手边坐着谭凯,右手边就挨着苏然。
三个人形影不离,一起实训,一起去食堂吃饭,饭后一起去操场打球,就连休息的间隙,也要一起去凉亭里坐着聊天,亲密得像认识了许久的朋友。
杨书珩的鼠标停住,原本流畅的线条瞬间歪了一道口子。
他心里清楚,从前在大学里,鲍予怀和动漫三班的苏然,连话都没说过,根本毫无交集。
怎么到了浏阳,不过短短一个月,两人就走得这么近了?
一股密不透风的窒息感裹了上来,心底的愤怒、不安,还有翻涌不止的醋意,一点点冲上头顶,烧得他心口发闷。
“旖旎,你知道鲍予怀什么时候跟苏然关系变得这么好的吗?”
他一边不动声色地撤回歪掉的线条,重新调整着锚点,一边低声问向身边的韩旖旎。
说是询问,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自己的画稿上,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出了他心底的波澜。
韩旖旎顺着他的目光往鲍予怀的方向瞥了一眼,摇了摇头,嘴里叼着的棒棒糖晃了晃,含糊不清地说:“我不知道耶,爹地,他们好像就是最近一直凑在一起。我想,应该是我们几个没跟他们玩,他们就找到新的玩伴了吧。”
杨书珩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心里当然清楚,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谭凯对他的敌意从来都摆在明面上,苏然的突然靠近,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巧合。
可对着韩旖旎,他终究什么都没说,不想让这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卷进他们这堆剪不断理还乱的纷争里。
就在这时,机房的门被推开,负责带实训的杨老师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基地的负责人彭哥。
彭哥脸上挂着一贯的和气笑容,拍了拍手,对着满机房的学生扬声道:“各位同学,来这边满一个月了,都还习惯吧?”
他这话一出,机房里就热闹起来,同学们七嘴八舌地对着他提要求:
“彭哥,除了寝室没空调,其他都还好!这浏阳的夏天也太热了,没空调真的顶不住啊!”
“就是就是!还有食堂,能不能别天天做大锅饭了,让厨房阿姨给我们做个蛋炒饭都行啊!”
“彭哥,最关键的是,出去上网吧也太麻烦了,能不能把办公一楼的闲置机房改成网吧啊?这样我们下班了也不用跑出公司了!”
一句接一句的要求砸过来,彭哥就算在空调房里,也急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压力不小。
他理了理衬衫的领子,嘴里依旧嚼着槟榔,笑着应道:“空调的事,目前确实不太好办,公司上面的预算不好批。不过蛋炒饭好说,我一会儿就去跟食堂阿姨说,你们想吃的,直接跟阿姨登记、付饭钱就行。至于网吧的事,这个月之内,我肯定给你们办妥。”
这话一出,机房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所有人都喜笑颜开。
看着大家欢呼的样子,彭哥又笑着拍了拍手:“大家安静一下,还有件事跟大家说一声。”
同学们立刻收了声,齐刷刷地看向他,机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彭哥又拿纸巾擦了擦汗,继续说道:“我看咱们这个机房,还有十来个空位,武汉有个职高,也有一批学动漫的学生要过来实习,就安排到跟你们一起上课、一起实训。我跟你们大学的老师也都沟通过了,他们那边也没意见,这批学生下周就到,希望到时候大家能和睦相处,互相学习。”
听到这个消息,同学们都有些吃惊,随即又都按捺不住地激动起来——
毕竟都是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能认识新的朋友,总归是件开心的事。
话说完,彭哥又单独跟杨老师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机房。
杨老师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皱着眉小声嘀咕:“真是瞎搞,现在这批人我都快教不过来了,又塞一批进来。”
可他抬眼,看着底下认认真真描着线稿的学生们,终究还是把剩下的抱怨咽了回去,拿起教案,开始挨个巡视指导。
机房的另一端,鲍予怀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手机,指尖一直在手机键盘上敲打着,连画稿停在那里,半天都没动过一笔。
只有在和白露聊天的时候,他才能找到那种久违的安心感。
那种松弛的、不用设防的、不用硬撑着冷漠的感觉,和当初跟杨书珩在一起时一模一样,却又没有那些沉甸甸的现实压力,不用害怕父母的威胁,不用担忧未来的变数。
他明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却还是沉溺其中,甚至渐渐忘了,自己千里迢迢来到浏阳,到底是为了什么。
犹豫了很久,他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给白露发了一条消息:“小露姐姐,你在株洲,也在湖南,离浏阳也不远。我们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见一面吗?我请你吃饭。”
可这条消息发出去,就像石沉大海,整整一个小时,都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这一个小时里,鲍予怀彻底坐立难安。
他敷衍地在画稿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心思全在手机上,每隔五分钟,就要点亮屏幕看一眼,生怕错过了消息。
他既怕自己这唐突的要求,吓跑了这个唯一能听他倾诉心事的姐姐,又怕他们之间,终究只能止步于网友,成不了真正的朋友。
他更想知道,这个能给他和杨书珩一模一样感觉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隔着屏幕,只凭寥寥数语,就能抚平他心底所有的褶皱,让他如此依赖这份虚无的温暖。
甚至有那么一刹那,一个荒唐的念头窜进了他的脑海: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杨书珩,用QQ小号来骗他的?
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他都会抬眼看向杨书珩的方向。
那个男人始终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么认认真真地画着线稿,要么侧头跟韩旖旎说着话,手里从来没有握着手机,更没有偷偷摸摸地发过消息。
这个念头便又瞬间消散了。
他觉得,可能是老天看他太苦了,才派了这样一个天使一样的人来到他身边,让他重新找回了那种被理解、被安抚的温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鲍予怀手里的矿泉水瓶早就见了底,他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拿起瓶子往嘴里送,指尖冰凉,连后背都渗出了一层薄汗。
就在他心底的忐忑快要把自己淹没,濒临崩溃的刹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弹窗上赫然显示着两个字:
白露。
一瞬间,难以掩饰的激动从眼底涌了出来,他紧绷了一个多小时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连呼吸都跟着颤了颤。
坐在他身旁的谭凯和苏然,全程看在眼里,面面相觑,满脸的不知所措。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总是冷冷淡淡、波澜不惊的鲍予怀,竟然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上心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