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凤凰返程的大巴驶入长沙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暮色沉沉,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街道染成一片流光溢彩。
两人坐了整整半天的车,早已饥肠辘辘,下车后便顺着人流,往坡子街的方向走去。
街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臭豆腐的焦香、糖油粑粑的甜香、小龙虾的鲜辣混在一起,构成了长沙最鲜活的烟火气。
“还在想那个苗族小姑娘啊?魂都快丢了。”
鲍予怀走在身侧,伸手轻轻拍了拍杨书珩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杨书珩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瞎说什么呢。就是个淳朴的姑娘,聊得投缘罢了。怎么,这醋也要吃啊,我的小宝贝?”
“谁吃你醋了。”
鲍予怀伸手勾了勾他的鼻子,语气带着几分傲娇,眼底却藏着笑意,“我还不知道你?在你这种大少爷心里,从来都是爱情至上。反正你什么都有,自然可以把爱情当成全世界。”
杨书珩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轻轻摇了摇头:“没你想的那么夸张。我家就是普通工薪家庭,能撑到现在,不过是沾了外公和奶奶当年那点红色关系的光。既不经商,也不从政,说不定哪天就没落了。”
“那也比中国绝大多数家庭强多了。”
鲍予怀轻声道。
“未必。”
杨书珩的眼神暗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落寞,“当年我爷爷被打成右派,所有亲戚朋友都躲得远远的。要不是那场浩劫,家里或许会比现在好得多。可说到底,富不过三代。就像你在凤凰说的,除了谋算人心,我其实什么都不会。”
鲍予怀看着他眼底的落寞,心里一紧。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杨书珩,那个永远意气风发、无所不能的少年,此刻竟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
因为他知道,杨书珩说的都是实话。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街边的喧嚣仿佛都隔了一层。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人流,朝着他们缓缓走来。
杨书珩的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是苏筱雅。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卷发披肩,在霓虹灯下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杨书珩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完全没有看旁边的鲍予怀。
鲍予怀也认出了她,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
为什么她只对着杨书珩笑?
“走!快走!”
杨书珩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同时飞快地对着苏筱雅递了个凌厉的眼神。
苏筱雅瞬间会意,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目不斜视地从两人身边擦肩而过,连一个余光都没有留给鲍予怀。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鲍予怀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听得清清楚楚。
杨书珩说“快走”,而那个自称“白露”、和他聊了几个月、他无比信任的姐姐,竟然真的听话地走了。
连一句招呼都没有,连一个眼神都没有。
白露和杨书珩,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回去吧。”
鲍予怀的声音很轻,没有一丝温度。
杨书珩还以为自己刚才的小动作没有被发现,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不是说饿了吗?先吃点东西再回去啊。”
“不吃了。”
鲍予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回浏阳。”
杨书珩看着他骤然变冷的脸色,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却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见他态度坚决,也只能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回浏阳。”
两人坐上去浏阳的最后一班小破车,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车厢里昏暗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鲍予怀靠窗坐着,头扭向窗外,看着飞速倒退的霓虹,眼神冰冷。
杨书珩坐在他身边,几次想开口,都被他周身的低气压逼了回去。
大巴抵达浏阳时,已经是深夜十点多。
车刚停稳,鲍予怀就立刻起身,头也不回地冲下了车,大步朝着公司的方向走去。
“阿怀!等等我!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杨书珩连忙追上去,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脚步。
鲍予怀猛地停下脚步,背对着他站着。
深夜的风卷起他的衣角,带着刺骨的凉意。
“你和白露,是不是早就认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平静得让人害怕。
杨书珩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知道?
“不……不认识啊,我怎么可能认识她……”
他下意识地狡辩,声音却在发颤。
“别狡辩了!”
鲍予怀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愤怒地吼道,“我听得清清楚楚!你刚才叫她快走!她为什么听你的?!白露到底是谁?!告诉我!”
杨书珩呆呆地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够小,以为鲍予怀不会听见。
可他忘了,鲍予怀的心里全是他,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鲍予怀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更何况是那个让他无比在意的“白露姐姐”。
“她的出现是不是你安排的?”
鲍予怀的声音带着哭腔,字字泣血,“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她怎么会那么了解我?知道我喜欢什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你布的局对不对?!”
杨书珩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心如刀绞。
说实话,他一定会失去鲍予怀。
可再说谎,他看着鲍予怀通红的眼睛,竟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他精心编织了几个月的谎言,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鲍予怀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杨书珩,声音冷得像冰:“你如果不说,我们就永远不要说话了。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杨书珩伸出手,想去抱他,却被鲍予怀用力甩开。
“最后一分钟。”
鲍予怀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不说,我们就彻底结束。我说到做到,杨书珩。”
一分钟。
六十秒。
每一秒都像一把刀,凌迟着杨书珩的心。
他看着鲍予怀决绝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知道自己这次真的要失去他了。
可他不能。
他不能失去鲍予怀。
就在鲍予怀迈开脚步的那一刻,杨书珩终于崩溃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了那个藏了几个月的秘密:
“白露是假的!是我安排在你身边的!她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