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涂然三人回到浏阳时，已是深夜。
吃过晚饭，杨书珩和李凤儿、韩旖旎、魏雪坐在前院的凉亭里。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廊下的破旧灯笼轻轻摇晃，昏黄的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爹地，你真的决定回武汉了？实习不继续了吗？”
韩旖旎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听到杨书珩要走的消息，手里的杯子猛地一顿，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难以置信。
李凤儿也皱起了眉头，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半截：“都学了快半年了，说走就走？要是因为鲍予怀，我觉得真没必要。”
“凤儿说的对。”
平时很少掺和他们事的魏雪，这次也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你学你的，管他干什么。”
杨书珩看着眼前三个真心为自己着想的人，心里一阵暖意。
他摇了摇头，笑了笑：“不是因为他。逐帧绘制的动画动作真的不适合我。我本来就是因为游戏才喜欢上画画的，比起动画，游戏人物原画或许更适合我。”
“你能这么想就好。”
李凤儿看着他，语气严肃，“要是敢为了那个臭小子放弃自己的前途，我第一个抽你。男儿志在四方。”
正说着，韩旖旎突然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拉了拉李凤儿的衣角：“凤儿，我想去厕所，一个人不敢去……”
“胆小鬼。”
李凤儿笑着骂了一句，还是掐灭了烟，陪着她往公司大楼走去。
凉亭里只剩下杨书珩和魏雪两个人。
晚风穿过树林，带着树叶的清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远处的办公大楼只剩下零星几盏灯，鲍予怀他们住的那栋宿舍楼，也隐在沉沉的夜色里。
杨书珩望着那个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别想了。”
魏雪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温柔却有力量：“他想不通，是他的事。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没有对不起他。”
杨书珩转过头，看着魏雪平静的脸，无奈地笑了笑：“只是觉得可惜。你好像从来都没问过，我和他到底为什么会闹成这样。”
魏雪迎上他的桃花眼，眼神清澈坦荡：“你要是想告诉我，自然会说。我看你一直和凤儿、旖旎走得近，知道她们会帮你。但如果你真的需要我，我也会站在你这边。”
“不是不需要你……”
杨书珩打断她，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只是有些事，太脏了。我不想把你们都拉下水。”
魏雪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结实的后背，笑了：“什么下水不下水的。朋友之间，不就是这样吗？这影响不了我们的关系。”
杨书珩看着她，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没过多久，李凤儿和韩旖旎回来了。
韩旖旎困得直打哈欠，魏雪便起身陪着她先回了寝室。
凉亭里又只剩下杨书珩和李凤儿。
两人各自点了一支烟，沉默地抽着。
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两颗孤独的星。
“凤儿……”
杨书珩突然开口：“把你前男友的QQ号给我一下。”
李凤儿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他：“你要他的号干什么？”
“没什么。”
杨书珩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一个朋友在组一个COS团，有个角色挺适合他的，问问他有没有兴趣。”
李凤儿也没多想。
COS圈本来就是这样，大家互相介绍朋友，资源共享。
她拿出手机，找到号码发给了杨书珩。
发完之后，她看着杨书珩，突然问道：“书珩，你觉得，你和鲍予怀，最后会是什么结局？”
一阵冷风突然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
李凤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杨书珩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我不知道。”
他轻声说道。
“我以前看过一本小说……”
李凤儿看着远处的黑暗，缓缓说道：“男主角和你很像，爱上了一个家境贫穷的男生。中间分分合合无数次，闹得很难看。最后男主角回去接手了家族企业，他们还是走到了一起。”
杨书珩笑了笑，带着一丝自嘲：“那都是小说。现实哪有这么圆满。而且我家也没什么家族企业，我也不是做生意的料。”
“可我觉得，你会变回以前的样子。”
李凤儿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这次见到你的那些朋友，我大概能猜到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但书珩，我有一句话必须跟你说，如果你真的变回了以前的自己，那就一定要比以前更狠，更绝。别再心软了。心软，只会害死你自己。”
杨书珩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嗯，希望吧。”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突然凝固了。
在树林深处的小路上，一个穿着红色西装的人影，正缓缓地朝着他们走来。
那个人影很淡，像水墨画里晕开的一抹红，缥缈虚幻，若有若无。
他走得很慢，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听不到一点声音。
那种感觉，熟悉得让杨书珩脊背发凉。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可就在这时，一阵大风刮过，树叶哗哗作响。
等风停了，再看向那个方向时，小路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凤儿！”
杨书珩一把抓住李凤儿的手腕，声音有些发紧，另一只手指向刚才人影出现的地方，“你看到了吗？刚才有个穿红衣服的人，朝我们走过来了。”
李凤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黑漆漆的树林，什么都没有。
她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声音都在发抖：“没有啊…… 杨书珩，你别吓我！”
……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未散尽，将整个实习基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凉意里。
杨书珩走在去彭哥办公室的路上，他要去办理离开实训基地的手续。
李凤儿和韩旖旎一左一右陪在他身边，三人都没有说话，脚步放得很慢。
脚下的石板路沾着露水，湿滑冰凉，像此刻他们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离愁。
想着几个月来朝夕相处的时光，想着马上就要到来的分别，连平日里最活泼的韩旖旎，也安安静静的，只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杨书珩的侧脸。
走到彭哥办公室门口，杨书珩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正准备敲门，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显得格外突兀。
是妈妈汪卿若打来的。
杨书珩心里莫名一紧，连忙接起电话：“喂，妈？”
电话那头，没有传来往日温柔的声音，只有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汪卿若的嗓子早已哭得嘶哑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带着破碎的颤音：
“书珩……你快回来吧……你外公……昨天凌晨……走了……”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杨书珩举着手机，僵在原地。
清晨的风卷起他的衣角，带着刺骨的寒意，从他的领口灌进去，瞬间凉透了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耳朵里嗡嗡作响，妈妈后面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只有那句“走了”，像一把重锤，一遍又一遍地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李凤儿和韩旖旎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还有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心里都咯噔一下。
“书珩？怎么了？”
“爹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