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予怀平躺在床上,双目空洞地凝望着雪白的天花板。
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没有半分光亮。
过往数年的心动与相伴,争吵与温柔,此刻都化作了一场支离破碎的大梦。
梦醒之后,只剩满目疮痍,一地狼藉。
他的语气淡得像一杯凉透的白开水,无悲无喜,却透着彻骨的漠然:“这些,都和你没关系。睡吧。”
寥寥数字,像一把淬了冰的碎尖刀,狠狠扎进杨书珩的心脏。
万千酸楚像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密密麻麻的疼从心口蔓延至全身。
窒息感层层叠叠地包裹着他,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步走到床边,只见鲍予怀死死裹紧了被褥,将自己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竖起所有尖刺的刺猬,半点不肯给他靠近的余地。
杨书珩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带着满心的无力与疲惫,轻轻掀开外侧的被褥,悄然躺了上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冰冷的楚河汉界,连空气都透着疏离。
黑暗漫彻了整个房间。
他望着身前那道僵硬单薄的背影,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一丝卑微的试探:“阿怀……我们,真的不可能重新开始了吗?”
床榻内侧,人影纹丝不动。
没有回应,没有敷衍,甚至连一丝气息的波动都没有。
全然的沉默,便是最决绝的答案。
杨书珩了然。
他知道,再多的言语,此刻都只是徒劳。
连日来的身心俱疲,加上满心的郁结无处安放,终究还是抵不过沉沉的睡意。
他缓缓阖上双眼,渐渐沉入了浅眠。
客房之内,两道呼吸此起彼伏,一沉一稳。
旁人皆以为夜深人静,万事安歇。
唯有鲍予怀,自始至终,睁着眼睛,未曾合眼。
他静静望着眼前漆黑的墙面,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惊涛骇浪。
所有的爱与恨,委屈与不甘,遗憾与执念,都在这片寂静的黑暗里,反复拉扯,撕心裂肺。
长夜落幕,天光微亮。
第一缕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溜进了房间。
杨书珩从浅眠中悠悠转醒,眼底还带着一夜未歇的疲惫。
枕边微凉。
他猛地转头,身侧早已空荡荡的,没有了那人温热的气息。
床内侧的被褥被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规整得像是从来没有人躺过一样。
一室清冷,徒留余温散尽的空寂。
他的心一沉,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冲出了客房。
客厅里晨光和煦,暖意融融。
汪明月正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桌上的热干面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滕御龙早已出门,赴今早的客户洽谈。
屋子里安安静静,唯独少了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身影。
“二姨,鲍予怀呢?”
杨书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汪明月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唇角,神色平静地看着他:“鲍予怀天刚亮就醒了,收拾好东西自己走了。我留他吃早饭,他说不吃。”
“走了?”
杨书珩的语气骤然急切,“你怎么不帮我留住他呢?”
“我为什么要留他?”
汪明月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执念,轻轻叹了口气,“书珩,我昨夜留你们独处,就是想让你们把话说开。你妈妈本来死活不同意,是我硬扛着,给了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有些隔阂,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再也消弭不了了。一夜的时间都解不开的结,不是你多留他一天两天就能解开的。他执意要走,你就放他走。就算你把他绑在身边,碎了的镜子,也终究照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杨书珩僵在原地,一语不发。
二姨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敲碎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心里清清楚楚,昨夜那一室沉默的疏离,早已给出了最明确的答案。
他留得住鲍予怀的人,也留不住他那颗早已寒透的心。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晨光落在他单薄的肩头,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寒凉。
杨书珩几乎是疯了一样,冲出了汪明月家门,直奔那间城中村的出租屋。
他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微薄的侥幸。
他想,或许鲍予怀只是出去买早饭了,或许他还会回来。
他还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好多的愧疚想向他表达。
可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楼下,冲上楼,抬手叩响那扇熟悉的木门时,屋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没有熟悉的铃声,只有一道冰冷机械的女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彻底断联。
这四个字像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让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慌乱无措间,他只能打电话给何美馨,辗转从她那里拿到了房东的联系方式。
房东很快赶来,将一把冰凉的备用钥匙递到了他手中。
“咔哒”一声,锁芯转动。
房门应声而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室清冽干净的空气。
鲍予怀已经把这间三十平米的小屋,收拾得一尘不染。
地面拖得光洁发亮,电脑桌空空如也,往日堆积如山的画稿、散落的画笔和颜料,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墙角的垃圾桶,都被倒得干干净净,套上了新的塑料袋。
他走得如此决绝,如此彻底,像是要把自己在这里生活过的所有痕迹,全都连根拔起。
屋子空了,人也走了。
可空气里,却依旧浅浅萦绕着属于鲍予怀的气息。
鲍予怀身上那淡淡的奶香味,混合着铅笔芯和颜料的味道,是杨书珩刻在骨子里、日夜惦念的味道。
这味道温柔又残忍,提醒着他,这里曾有一个少年,孤独地蛰伏了大半年的时光。
杨书珩缓步走入屋内,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那张狭小的单人床,曾是鲍予怀夜夜安睡、辗转难眠的地方。
那个破旧的电脑桌,承载了他所有的梦想与希望。
角落里简易的淋浴间,见证了他无数个清贫又艰难的日夜。
方寸陋室,三十平米的天地,困住了那个满心倔强、不甘平庸的男人。
也困住了杨书珩的心。
他转身找到房东,轻声说了退房。
提前退租,按照合同,押金一分不退。
可杨书珩毫不在意。
钱财乃身外之物,没了可以再挣。
可他弄丢的那个人,好像再也找不回来了。
无边的空落与绝望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
偌大的江城,人海茫茫,他竟彻底失去了鲍予怀的所有踪迹。
就在他的心彻底沉入谷底之时,一丝微弱的光亮,悄然攀附了上来。
他还有鲍予安。
这是鲍予怀留在他世界里,最后、也是唯一的牵连。
是往后漫长岁月里,他唯一能打探他消息的途径,是这场满目疮痍的离别里,仅剩的一点念想。
日子悄无声息地向前翻页。
冬意渐深,江城下起了第一场雪。
身边的人,都各自奔赴了属于自己的人生轨道。
他和涂然又见了几次面。
他毕业后顺着家里的安排,进入了体制内工作。
薪资不算优厚,却胜在安稳。
他在朝九晚五的琐碎里,彻底扎根在了平淡的烟火人间。
滕御龙的创业之路,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早杨书珩一年毕业的他,带着一腔热血闯入商海,几番折腾下来,足足亏损了百万。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得依从家里的安排,远赴昆山投奔三姨,进入当地的大厂,从最基层做起,打磨心性。
人世浮沉,悲欢起落,大抵皆是如此。
有人安稳落地,有人半路折返,有人整装待发,奔赴未知的山海。
转眼,便到了杨书珩赴美前的最后一周。
日子一如往常,平淡得掀不起半点波澜。
日暮时分,杨书珩如常结束了健身房的训练。
一身汗湿褪去,归家洗漱完毕。
屋内静谧安然,只剩窗外呼啸的风声。
他端坐桌前,翻看着英语单词书,为远赴异国的求学之路,做着最后的准备。
就在这时,手机骤然响起。
尖锐的铃声,打破了一室的宁静。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广东归属地号码,没有备注,没有名字,陌生得毫无头绪。
杨书珩眸光微顿,心底掠过一丝迟疑。
他以为是骚扰电话,便没有理会。
铃声兀自响了片刻,停歇了。
本以为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未曾想,片刻之后,这串号码再次拨了进来。
执着而坚定,一遍又一遍。
杨书珩心中微动。
他放下手中的单词书,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下了接听键。
他的声音平和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喂,你好,哪位?”
手机那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只有微弱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就在杨书珩以为是恶作剧,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一道低沉、沙哑,却再熟悉不过的嗓音,穿过千里风烟,越过万水千山,轻轻落在了他的耳畔。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心门。
“书珩。”
“我是鲍予怀。”
“你最近……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