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嗓音穿过千里山海,落进耳畔的刹那,杨书珩周身的空气仿佛骤然静止。
心头积压多日的荒芜与寒凉尽数溃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滚烫的悸动。
他指尖微微发颤,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错愕与欣喜:“阿怀?怎么是你?你怎么去广东了?”
电话那头的风声浅浅掠过,鲍予怀的声线清淡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褪去了往日的尖锐执拗,只剩一身疲惫的平和:“听说广东就业机会多,原画行业的缺口大,我过来碰碰运气。”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斟酌了许久,轻声试探:“你……要不要过来一起试试?”
简简单单一句邀约,却点燃了杨书珩沉寂已久的心底星火。
他几乎攥不住手中的手机,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光亮,急切追问:“你这句话的意思,是愿意和我重新开始了吗?”
手机那头再次陷入静谧的沉默,短暂的迟疑过后,鲍予怀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茫然无措的脆弱:“不是重新开始。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漂泊了。我也说不清缘由,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打给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让你过来。可我翻遍了通讯录,最后还是拨通了你的号码。”
没有释怀的承诺,没有和解的告白,只是一句纯粹的、孤单的期许。
可这于杨书珩而言,已是绝境之中破土而出的微光,是满目疮痍里唯一的救赎。
他没有半分犹豫,脑海中筹备已久的赴美留学计划、远渡重洋的崭新人生,在这一刻尽数被抛之脑后。
所有的规划、顾虑与权衡,都抵不过这一句遥遥的邀约。
“好。”
他应声干脆而坚定,字字滚烫,“我去。下周,我下周就动身去找你。”
鲍予怀轻声问道:“那你妈妈那边,你要怎么交代?”
杨书珩快速敛去心头的激荡,飞快思忖着说辞,语气笃定:“我来安排就好。我就跟她说,大学同学在广东站稳了脚跟,介绍我去那边做游戏原画,一起打拼事业。”
“好的。”
鲍予怀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你订好车票告诉我,我去车站接你。”
话音落下,电话悄然挂断。
一室静谧,可杨书珩的心跳却久久无法平息,雀跃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膛。
极致的欢喜裹挟着周身,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方才健身过后紧绷的肌肉骤然发力,小臂猛地一阵抽筋。
酸胀的钝痛蔓延开来,他缓缓揉搓着手臂,眉眼间却盛满了藏不住的笑意,这点细碎的痛感,丝毫压不住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欢喜。
夜幕渐垂,晚风轻拂窗棂。
汪卿若遛完小狗团团归家,小小的团团紧随其后,一进房间就蹦蹦跳跳,不停跃起想要亲昵地蹭抱杨书珩。
杨书珩弯腰将团团抱入怀中,让它安稳趴在自己腿上,指尖摩挲着柔软的绒毛,心头却辗转纠结,迟迟不知该如何开口。
放弃赴美留学,背弃既定的人生规划,这是一场孤注一掷的奔赴,他清楚母亲定然难以轻易应允。
汪卿若一眼便看穿了他眼底的迟疑与心事,落座后轻声开口:“有什么话就直说,如今还有什么事需要藏着掖着?”
杨书珩深吸一口气,攒足了浑身勇气,才缓缓道出那句颠覆所有规划的话:“妈,我不想去美国留学了。”
汪卿若闻言微微一怔,没有即刻动怒,只是平静地看向他:“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杨书珩思绪飞速流转,快速拼凑着稳妥的说辞,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恳切:“妈,我高中有个同学早早去了美国留学,上个月跟我哭诉,说在国外日日想念国内的火锅、烧烤、烟火滋味,日日煎熬。我向来嘴馋,贪恋国内的美食,真去了异国他乡,肯定会难受得要死。”
汪卿若静静听着,眸光沉静,继续追问:“还有吗?”
“还有很多。”
杨书珩顺势接过话头,句句恳切:“国外环境复杂,风气开放,我怕自己自制力不足,沾染恶习,甚至学坏。而且异国相隔万里,我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你几次,我舍不得你,也想家。我是真的不想去美国了。”
一番话说得真挚恳切,带着他最直白的眷恋。
汪卿若静静看着他眼底的执拗,心中早已了然大半。
她本就不忍独子远赴异国、孤身漂泊,这些日子看着他郁郁寡欢,也早已察觉他对赴美一事并无热忱。
儿子心性已定,纵是强行逼迫,也终究留不住人心。
她敛去眼底思绪,沉声问道:“不去美国可以。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整日在家健身闲散、浑浑噩噩度日吗?消沉了这么久,也该好好规划前路,出去打拼一番了。”
杨书珩立刻应声,眼底亮起光亮:“我正是这么想的!我有个大学同学在广东深耕游戏行业,发展得不错,他愿意引荐我入职,我想去试试机遇,好好打拼事业。”
“广东?”
汪卿若眸光微凝,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透着洞悉一切的通透,“你执意放弃赴美,最大的原因,恐怕就是这个同学吧?是鲍予怀,对不对?”
杨书珩心头一慌,下意识摆手掩饰,神色带着几分慌乱:“不是的妈!他上次不告而别后,我就彻底失去了他的联系方式,真的不是他,是别的同学。”
汪卿若看着他欲盖弥彰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没有继续戳破他的谎言,只是淡淡追问:“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我明天收拾行李,想后天就出发。”
杨书珩快速报出时间,满心都是奔赴故人的急切。
汪卿若轻轻颔首,语气平和:“可以。你放弃赴美,前期缴纳的各项费用大多无法退还,损失不小。但你已然下定决心,我便不再逼迫你。只是你向来任性,总爱肆意折腾,往后的路,自己负责。后天我陪你一起去广东。”
杨书珩心头一紧,连忙拒绝,生怕汪卿若抵达后撞见鲍予怀,拆穿所有隐秘:“不用了妈!我已经二十多岁了,独立出行完全没问题。要是还要你送我,被同学撞见,只会被笑话是妈宝男。”
汪卿若早已洞悉一切,却依旧故作严肃,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我不插手你的事,也不见你的同学,只把你送到住处安顿好就返程。”
“真的不用,我自己完全可以打理好一切。”
杨书珩再三推脱。
见他百般执拗,汪卿若索性沉下语气,故作强硬:“若是执意不让我送,那你就老老实实收拾行李,去美国留学。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同学,值得你这般藏藏掖掖。”
杨书珩瞬间没了说辞,无可奈何,只能暂且应下,心中暗自盘算,待到了广东再见机行事,规避所有破绽。
两日时光转瞬即逝。
出发当日,汪卿若陪着杨书珩抵达高铁站,经由工作人员引导,进入静谧雅致的VIP候车区等候列车。
座椅上,杨书珩端坐难安,胸腔里的心跳急促而热烈,砰砰作响。
一想到千里之外的广东,想到即将重逢的鲍予怀,连日来的所有压抑、遗憾与苦楚,尽数被奔赴的热忱取代。
他等这一场相见,已经太久太久。
身侧的汪卿若静静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雀跃与光亮,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落定。
她全然确定,那个远赴广东、让儿子不顾一切奔赴的人,定然是鲍予怀。
可她没有再点破分毫。
看着消沉许久的儿子终于重拾生机、眼底重燃星光,她心底只剩柔软的成全。
她深知,青春炙热偏执的爱恋,大抵都抵不过岁月消磨。
这场始于青春的执念,或许终有一日会在烟火岁月里慢慢淡化、消散。
既然如此,便随他去吧。
至少此刻,他心甘情愿,满心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