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予怀何尝不知道夜总会意味着什么。
他嘴角扯出一抹近乎自嘲的冷笑，眼神里是破罐破摔的决绝：“这世道，从来都是笑贫不笑娼。眼下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你不去，我明天自己去。”
杨书珩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声音都在颤抖：“鲍予怀，你告诉我，这是你真心想走的路？你没钱，我这里有，多少都有。房租、饭钱，我都可以给你。你何必作践自己，走这条路？”
“作践？”
鲍予怀用力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杨书珩踉跄了一下。
他后退一步，与杨书珩拉开距离，眼神里是冰冷的嘲讽，“杨书珩，你是不是永远都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从上学开始，我没钱了你给我，健身房的卡是你偷偷办的，出去玩、出去吃饭都是你出钱。你觉得自己很伟大，很深情对不对？你觉得你一直在付出，感动了自己，也感动了所有人？你当这是演电视剧吗？你有没有想过，每次伸手接你钱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
杨书珩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他只是单纯地想对鲍予怀好，想让他不用为了钱发愁，能安心做自己喜欢的事。
他从没想过，这些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付出，在鲍予怀心里，竟然成了这么沉重的负担。
“在学校，多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为了你的钱才跟你做兄弟。”
鲍予怀的声音越来越大，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自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在湖南，你骗了我一次又一次，可所有人都说是我不知好歹，是我莫名其妙跟你绝交。你永远都是那个深情又无辜的好人，而我，永远都是那个忘恩负义、攀附权贵的混蛋！你从来没有真正平等地看过我一眼！你总是用你的方式，把你认为好的东西强加给我，却从来没有问过我，我到底要不要！”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问你一句。”
杨书珩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带着受伤和不解：“你当初到底为什么要和我分手？如果不是你毫无预兆地说断就断，我不会让苏筱雅假扮白露来骗你。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高高在上，我只是想让你过得顺风顺水，没有任何阻碍。我以为这是爱，我不知道会让你这么痛苦。我更不懂，为什么你要把别人的闲言碎语，看得比我们之间的感情还重要。”
“因为我要自尊！”
鲍予怀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也是个男人！我也有自尊心！我不想一辈子活在你的阴影里，不想一辈子被人指着脊梁骨说我是吃软饭的！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明天你陪不陪我去都无所谓，我自己会去。”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杨书珩，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杨书珩看着他倔强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夜总会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鲍予怀进去了只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可他也知道，鲍予怀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沉默了许久，他终于疲惫地叹了口气：“好，我陪你去。我陪你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但你答应我，不要一个人乱来。明天几点？”
“我早上给经理打电话，到时候叫你。”
鲍予怀的声音依旧冰冷，“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
杨书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轻轻带上房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杨书珩望着隔壁紧闭的房门，心里一片茫然。
鲍予怀变了。
变得陌生，变得尖锐，变得让他快要认不出来了。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是他为了追回鲍予怀，义无反顾地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只能陪着他一起走下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鲍予怀敲响了杨书珩的房门。
他的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这是他来到广州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机会”。
“我和那边经理约好了，十点半面试。很近，走过去十几分钟就到了，你准备一下。”
杨书珩打开门，看着他神采奕奕的样子，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点了点头，语气无奈：“行，我陪你去。但我先说好了，我不面试。”
“随便你。”
鲍予怀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转身回自己房间收拾去了。
九点半，两人准时出发。
在巷口的早餐店各吃了一碗牛肉面，然后按照夜总会经理给的地址，七拐八绕地走了二十多分钟，最终停在了一栋破旧不堪的大楼前。
这栋楼看起来至少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
窗户大多都破了，用木板钉着，楼道口堆满了垃圾，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杨书珩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拉住鲍予怀的胳膊，沉声道：“阿怀，别上去了。这地方一看就不靠谱。我们再找找别的工作，总会有办法的。”
“怕什么？”
鲍予怀甩开他的手，满不在乎地说道，“你这么大块头，还怕他们吃了你不成？上去看看再说，不合适我们就走。”
说完，他便率先走进了阴暗的楼道。
杨书珩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他来广州后，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回武汉，可只要一想到鲍予怀一个人留在这里，他就放心不下。
他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楼道里没有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烟味，脚下的台阶坑坑洼洼，稍不注意就会摔倒。
两人摸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走到三楼，拐角处突然出现了一点光亮。
一个烫着枯黄卷发的胖女人，正坐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后面涂指甲油。
她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职业装，肚子上的赘肉被勒出一圈圈褶皱，脸上的粉厚得能掉渣。
她的身后，靠墙站着两个穿黑卫衣的壮汉。
两人都剃着光头，眼神阴鸷地盯着他们，像盯着待宰的羔羊。
杨书珩的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将鲍予怀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只要有任何不对劲，他就立刻带着鲍予怀跑。
“是鲍予怀对吧？”
胖女人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脸上堆起油腻的笑容，“进来进来，别站在门口。”
两人走了进去。
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香水味和烟味，让人作呕。
“你好，我们是来面试服务员的。”
鲍予怀笑着打了声招呼，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危险，“请问我们上班时间是几点？具体都做些什么？”
“服务员？”
胖女人嗤笑一声，放下手里的指甲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我们这里的服务员，可跟别的地方不一样。端茶倒水是基本的，当然了，如果有客人看上你们，让你们陪酒，你们也得陪着。”
她的目光在杨书珩身上停留了很久，眼里闪着贪婪的光：“尤其是你，小伙子，长得这么帅，身材又这么好，肯定很多客人喜欢。到时候小费都少不了你的。”
杨书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胖女人，想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鲍予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犹豫了一下，问道：“那……我们可以只做服务员，不陪酒吗？”
“小伙子，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
胖女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变得不耐烦，“这是什么地方，你心里没数吗？不仅要陪酒，客人要是高兴了，让你们出去吃个宵夜，唱个歌，你们也得跟着去。懂吗？”
鲍予怀的身体微微一颤，可他还是咬了咬牙，问道：“那工资真的能拿到一万吗？一般……是男客人多，还是女客人多？”
胖女人看着他，像看一个傻子一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一万？那是保底。只要你肯听话，肯放得开，陪客人多出去几次，一个月五六万都不是问题。至于男女客人？都有。我们这里不挑客人，当然，你们也没有挑客人的资格。只有客人选你们，没有你们选客人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