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指间的流沙,悄无声息地滑过。
转眼,距离春节只剩半个月了。
广州的街头渐渐褪去了往日的喧嚣。
骑楼的廊檐下挂起了零星的红灯笼,却掩不住日渐冷清的街景。
平日里摩肩接踵的打工者们,早已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踏上了返乡的列车。
整座城市仿佛被抽空了一半,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和偶尔驶过的公交车。
傍晚下班,杨书珩和鲍予怀并肩走在软件园的林荫道上,晚风带着冬日的凉意,吹起两人的衣角。
“我看了下日历,我们腊月二十八请假怎么样?”
杨书珩掰着手指算日子,“我找我妈弄两张高铁的火车票,咱们坐高铁回武汉。等过完年初三,我们就去咸宁泡温泉好不好?我查过了,那边有个藏在山里的民宿,有私汤,还能看雪景。”
“好啊。”
鲍予怀笑着点了点头,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不过你可别泡着泡着就睡着了,哈哈哈哈。”
“哪有!”
杨书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伸手搂住他的肩膀,“有你在,我肯定不会睡着的。”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上公交车,找了个空位坐下。
夕阳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静谧。
公交车缓缓驶入黄村站。
杨书珩和鲍予怀一前一后下了车,正准备去巷口的菜场买菜,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车站站牌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脚步猛然顿住,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汪卿若就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淬了冰一样,直直地落在他们两人身上。
当她的目光扫过鲍予怀时,脸色沉了下去。
但她终究没有发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妈……你怎么来了?”
杨书珩的声音微微发颤,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下意识地将鲍予怀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鲍予怀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汪卿若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阿……阿姨好。”
汪卿若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都下班了?那就回家吧。”
说完,她便让杨书珩带路。
杨书珩和鲍予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慌和不安。
他们默默在汪卿若前面缓步前行,谁也没有说话。
平日里二十分钟就能走完的路,今天却像两个世纪一样漫长。
脚下的泥路坑坑洼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巷子里的叫卖声、嬉笑声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三人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下敲在心上。
杨书珩的心里七上八下,他不知道妈妈这次突然来广州,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更不敢想,接下来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终于,三人走到了出租屋楼下。
“阿姨再见。”
鲍予怀停下脚步,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便逃也似的跑上了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杨书珩也带着汪卿若走上楼,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汪卿若走了进去,站在房间中央,环顾着四周。
二十平米的小房间,摆着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书桌,还有一个简易的衣柜。
墙角隔出了一个只能容下一个人的狭小厨房。
阳台的窗户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整个房间被杨书珩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书桌上整齐地摆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专业书,窗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油油的小绿植。
汪卿若的眼神复杂极了。
她看着斑驳脱落的墙壁,看着那个转个身都困难的厨房,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儿子,竟然住在这样的地方。
可随即,心疼又被浓浓的怒意取代。
“不错啊,还学会自己做家务了。”
她转过身,看着杨书珩,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连饭都会自己做了,看来确实长大了不少。”
“妈,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杨书珩低着头,小声问道。
“我要是提前跟你说了,还能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幕吗?”
汪卿若冷笑一声,找了张凳子坐下,“我在广州基层单位的老同事,前几天在街上看到你了。他说,每天都看到你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一起上下班,形影不离。我一听,就知道是鲍予怀。其实上次送你来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你骗我说和同学一起工作,我没有揭穿你,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任性到什么时候。你二姨跟我说你被骗了钱,啃馒头,我以为你吃够了苦,就会回家。可没想到,你竟然还找到了工作,铁了心要在这里跟他耗下去。”
她顿了顿,看着杨书珩,语气变得严厉起来:“玩够了吧?玩够了就跟我回家。”
“妈,我不回去。”
杨书珩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我的工作才刚起步,我想在这里再干几年。”
“工作?”
汪卿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一个月一千二的工资,连自己都养不活,这也叫工作?你们那个破公司,随时都可能倒闭。你在这里干一辈子,也只能是个底层的打工仔,永远都是社会的底层!我和你爸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不是让你跑到这种地方来吃苦的!你为了所谓的畸形的感情,放弃了美国留学,放弃了大好的前程,你觉得这很伟大吗?你考虑过我和你爸的感受吗?我们就你这一个儿子!”
一连串的逼问,像重锤一样砸在杨书珩的心上。
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说不出话来。
汪卿若站起身,走到床边,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一件件衣服被她从衣柜里拿出来,扔在床上。
“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你表哥的三姨在昆山的大厂给你留了一个干部的位置,待遇好,工作稳定。你明天就去公司离职,跟我回武汉,过完年就和你表哥一起去昆山。美国你不想去,我依你了。让你出来闯半年,体验一下生活,我也依你了。这次,你必须听我的。别再任性了。”
“我不回去!”
杨书珩突然大吼一声,愤怒地冲过去,一把夺过汪卿若手里的衣服,紧紧抱在怀里,“我不要去什么昆山!我就要在这里!我要和鲍予怀在一起!我答应过他,要和他一起在广州闯下去的!”
汪卿若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愣在了原地。
她从来没有见过杨书珩发这么大的火。
从小到大,他虽然任性,却从来没有这样顶撞过她。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好。既然你这么离不开他,那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杨书珩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妈,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真的喜欢他,非他不可。”
汪卿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我就同意你们再在一起一段时间试试。”
“真的吗?!”
杨书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妈,你真的同意了?”
汪卿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走到小阳台,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淡淡地说道:“晚上我请你们吃饭。你去跟他说一声,让他收拾一下,我们一起去。”
“好!好!我现在就去!”
杨书珩喜出望外,转身就往门外跑。
他太开心了,开心得没有注意到汪卿若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和决绝。